钢琴比赛当天，后台的空气里飘着松香和紧张的气味。祁澄坐在化妆镜前，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革命练习曲》的节奏，指节泛着青白。

"把舌头松开，再咬就要出血了。"陈嘉妍轻轻托起儿子的下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绒布盒。里面躺着那枚曾属于祁翙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祁澄瞪大眼睛："这不是爸爸的..."

"他求婚时用的那枚。"陈嘉妍将戒指套在儿子右手小指上，尺寸意外地合适，"当年他第一次去我家吃饭，紧张得打翻了汤碗，这枚戒指就从口袋里滚了出来。"

戒指内侧的日期硌着祁澄的指腹，他突然想起父亲书房抽屉里那些泛黄的钢琴比赛获奖证书——那是他去年偶然发现的秘密。证书上的日期比父亲成为工程师的时间要早整整四年。

"23号准备！"工作人员在门口喊道。

祁澄站起身，西装下摆被他攥出褶皱。陈嘉妍伸手抚平那道褶皱，动作和二十年前祁翙在毕业答辩前为她整理衣领时一模一样。

"妈妈，"少年突然压低声音，"爸他...是不是本来可以成为钢琴家？"

陈嘉妍的手停顿了一秒。走廊尽头，祁翙正拿着矿泉水快步走来，西装口袋露出半截乐谱——那是他昨晚偷偷修改的指法注释。

"他成为了更重要的角色。"她最终这样回答，将儿子转向舞台方向，"现在，去让我们的钢琴家骄傲吧。"

掌声响起时，祁翙站在后台帷幕的阴影里。少年挺直的背影与记忆中二十岁的自己重叠，那些被生活磨平的音符突然在血液里重新跳动。当第一个和弦响起，他无意识地跟着抬起手指，在空中划出熟悉的弧度。

"你教他的揉键技巧。"陈嘉妍不知何时站在身旁，温暖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连小指弯曲的角度都一样。"

祁翙没有回答，但握紧了妻子的手。台上，祁澄正弹到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那是他们新婚时狭小公寓里那台二手钢琴上最常响起的旋律。

比赛结束后的晚宴上，水晶吊灯把香槟杯照得闪闪发亮。祁澄被评委围在中间，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陈嘉妍刚拿起一块慕斯蛋糕，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嘉妍！十五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林子仪挽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来，后者手里的高脚杯折射出锐利的光。陈嘉妍感觉祁翙的手臂瞬间绷紧——张明远领带上的钻石领针正对着他们闪烁。

"听说祁总监最近在竞标城东的项目？"张明远抿了口香槟，"真巧，我们公司刚好是评审方之一。"

林子仪急忙打圆场："明远你别一见面就谈工作！嘉妍，澄澄的钢琴真是遗传了你的天赋吧？"

"是像他父亲。"陈嘉妍微笑，感觉祁翙的手指在她腰间收紧，"祁翙大学时可是钢琴社的台柱子。"

张明远挑眉："哦？我还以为祁总监是土木工程系的。"他故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说起来，当年你们结婚时买的那个小户型，现在房价得翻十倍了吧？"

"明远！"林子仪尴尬地拽了下丈夫的袖子。

祁翙突然轻笑出声，从侍应生托盘取了杯柠檬水："张总记性真好。不过我们早搬了，现在住在音乐学院附近——"他停顿一下，"方便澄澄上学。"

陈嘉妍差点被水呛到。他们明明住在城西的学区房，但此刻祁翙眼里的狡黠让她想起大学时那个在辩论赛上绝地反击的男孩。

返程的出租车里，祁翙反常地沉默。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块，忽明忽暗。当车经过理工学院的老校区时，他突然开口："其实张明远说得没错。"

陈嘉妍转过头，看见丈夫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陌生又熟悉。

"如果当年我接受德国音乐学院的offer..."

"那我们就会在慕尼黑的小公寓里吵架。"陈嘉妍接得飞快，手指点上他皱起的眉心，"你会因为我把你的乐谱当便签纸而跳脚，我会抱怨你凌晨练琴吵醒宝宝。"她故意用德语说了句"我爱你"，发音糟糕得让司机都笑出声。

祁翙怔了怔，突然大笑起来，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他摇下车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吹散了那些假设的阴霾。

然而深夜的书房里，台灯依然亮到三点。陈嘉妍推门进去时，看见祁翙正在翻看一本陈旧的作品集，那是他大学时代的钢琴曲谱。听见脚步声，他慌忙合上本子，却露出了压在下面的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起毛。

"澄澄有天赋。"他没头没尾地说，手指摩挲着通知书上的烫金徽章，"比我当年强得多。"

陈嘉妍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柜深处抽出一本相册。照片里年轻的祁翙站在工地脚手架上，安全帽下露出灿烂的笑容，背后是正在建造的音乐厅穹顶。

"记得这张吗？你参与设计的第一个音乐场馆。"她轻声说，"那天你回家时哼着贝多芬，说钢结构像五线谱。"

祁翙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窗外，早秋的第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窗台上。

雨季来临前的周末，祁澄把录取通知书藏在数学竞赛奖状下面带回了家。陈嘉妍正在厨房熬山楂酱，酸甜的蒸汽模糊了眼镜片。当她擦干净镜片时，发现儿子和丈夫正隔着餐桌对峙，空气里飘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音乐附中？"祁翙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所以你这两个月熬夜是在练琴？"

祁澄的下巴扬起一个倔强的角度："我通过了他们的特招考试。文化课可以同步..."

"你知道每天要练琴八小时吗？知道百分之九十的人最后只能当老师或者伴奏吗？"祁翙突然提高音量，震得厨房柜门微微颤动，"你以为靠喜欢就能当饭吃？"

陈嘉妍看见儿子眼眶红了，但少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至少我试过才不会后悔！"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记忆匣子。祁翙的脸色变得苍白，转身大步走向书房，重重关上了门。

暴雨在深夜袭来，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如同密集的鼓点。陈嘉妍推开书房门时，祁翙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建筑图纸发呆，光标在某个节点不断闪烁。

"他拿了我的乐谱去考试。"祁翙突然说，"改编版的《钟》，我大学时写的。"

陈嘉妍把热牛奶放在桌上，蒸汽在屏幕前形成一片模糊的雾："评委主席今天打电话来，说澄澄的改编很有创意。"

雨声中传来轻微的响动，他们同时转头。祁澄站在走廊阴影里，怀里抱着那本泛黄的曲谱集，发梢还在滴水。

"爸，"少年的声音被雷声劈得破碎，"我...我不知道这是你的..."

祁翙站起身时碰翻了牛奶，但他顾不上擦拭。他走向儿子，脚步有些蹒跚，最后停在那本被雨水打湿的曲谱前。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首页那个褪色的签名时，一滴水珠落在"1999"这个日期上。

"过来。"他哑声说，把儿子拉到电脑前，"看这个音乐厅的声学设计..."屏幕上的3D模型旋转起来，展示出精妙的反射板结构，"如果你真想走这条路，至少要学会怎么建造让音乐活起来的房子。"

祁澄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键盘上。陈嘉妍悄悄退出房间，留给他们父子独处的空间。厨房里，她发现砂锅里的粥还温着——那是祁澄放学后熬的，里面奇怪地加了枸杞和百合。

体检报告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送到的。陈嘉妍刚开完家长会，手机震动显示医院发来的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