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已过半年。
又一个夜晚,庞尊一如既往地去了静嫔的宫中。
阖宫上下,唯有静嫔的性格与他较为合拍。他能与她谈天说地,出一口闷气。
静嫔端着佛经,本来细细研读,见庞尊进来,她垂下眼帘,挥退奴婢。
“昨日你与朕棋局未破,继续残局吧。”
“好。”静嫔慢条斯理的将满头青丝拢在胸前,素手拾起一颗白玉子,放置在棋盘中。
庞尊皱眉,兴味更大,这步棋走的属实妙极。
“皇上。”静嫔淡淡抬眸,她人如其名,性子沉稳,不爱说话。很少有主动引起话题的时候。
“讲。”
“臣妾,想给您讲个故事。”
“哦?难得你有这兴致。”庞尊将手里的棋子落下,扯了扯唇角。
“有一皇家子弟,闲云野鹤,漠视权贵。”静嫔抿出一抹笑,瞧着庞尊微皱的眉头,嗓音清冷灵动。
“他素日,最爱游山玩水,莫说财富权贵,便是皇家也不放在眼里。”
“这样有钱有闲的男子,自然有不少倾慕者,可惜,他不放在眼里,他觉得靠近他的官家女儿矫揉做作,没有真实二字可言。”
“一日,他游至南阳街,见到一名貌美女子。”
南阳街!
庞尊眸子腾地睁大,眼前模糊的佳人影子逐渐清晰……他死死瞪着静嫔,攥着黑色棋子的手越来越紧。
“庞尊,你去哪?”
“你既不愿信任我,又何必与我一起!”
“我不是不信任……”
“不知二人发生了什么故事,他们理顺成章的在一起了。”静嫔的声音突的闯进来,很轻很远,却奇异的拉回庞尊。
“可朝堂风云千变万化,待云散开,一切尘埃落定时,皇子死伤相藉,只剩了他。”
静嫔冷冷的盯着庞尊,见他扶着脑袋痛苦不已的样子,淡然开口。
“太后插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使他丢了所有记忆,浑浑噩噩的成了个木偶娃娃,而他所爱,生,死,未,卜。”
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庞尊猩红着眼,起身狠狠掐住静嫔细嫩的脖颈,一幅幅画面冲击而来,他陷入沉寂的世界。
女人抚着肚子,红红的眼角引人怜爱,她绝望极了。
“你觉得我是爱慕权贵的人,才找上你吗?”
庞尊看到自己的侧脸,冷漠绝情:“是也不是,你自己清楚!”
“你不知听了哪门子的闲话……”女人的声音细碎,哽咽着捂住脸:“我一乡县女子,怎知迎娶我的夫君,是当今弦阳王!”
“还要狡辩!”庞尊挥袖,甩来一张陈旧的纸张,上头脏污点点,却能看出画的人儿。
上头的稚女仅有六七岁,模样乖巧可爱,仔细一看,与她无异。
白光莹颤抖着捡起,是一张通缉令。
“我倒不知我的妻子,是齐鲁长公主。”庞尊的嗓音仿佛掺了碎冰茬,言罢,他拂袖而去。
徒留白光莹,捂着肚子呆呆的瞧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眸中泪光点点。
庞尊眼眸猩红,九五之尊,竟流下泪。他颓然放开静嫔,捂住头低声哽咽。
他…都想起来了。
静嫔的脖颈红了一片,她气息微乱,清咳两声,旋即哑声道。
“臣妾母家功勋无数,却因秦,金两家战死沙场。”她咬牙,恨的发狂。
“本来,本来他们能活着回来……金家倒卖粮草,秦家遮掩罪行,我父亲,叔公,哥哥无一活口……”
静嫔涂着丹蔻的指尖狠狠陷入手心,泪水涌出眼眶:“我恨啊!可他们,一个是太后母家,一个是太后亲家……
明晃晃的罪行,就这么被掩住了。我们讨说法去,官府却说我林家未能守住城门,失了城关,将我们打出来了。
回去,我娘自戕,我嫂嫂,叔母一起跳了护城河,我到皇城外击鼓鸣冤,最后,太后许我入宫视为补偿。”
“谁要这劳什子补偿!”静嫔抬手打翻棋子,咕噜噜撒了一地。她咬牙:“我要他们死!”
庞尊闻言,咽下悲痛的情绪,嗓音复杂:“你为何找朕?你就不怕。”不怕我杀了你?
“为何要怕?”静嫔冷笑着,“大不了就一死!偌大天下,太后一手独大,我就不信皇上咽的下这口气!”
自她两月前深夜出宫散步,无意间在一处宫角瞧见那飘忽的银发和东厂领头太监时,她就笃定了。
笃定庞尊,早已不满太后了。
既然如此,她就推他一把。家仇一日不报,她便一日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