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冬,这是你在柏林度过的第四个平安夜,库达姆大街上的各种奢侈品店的门面早已有了圣诞的气息,感受到冷风来袭,你又把脸往几年前从国内带来的羊绒围巾里缩了缩。耳机里歌单循环播放着石进的一百零七首曲子,有时候你会听听《萱草花》的钢琴版纯音乐,来排解思乡之情。
“下雪了,”你驻足,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漫天如糖霜似的雪花洒下,忍不住扬上嘴角。街上的孩子们都放松了那只抓紧大人的小手,欢快地,灵动地,如同西方神话中的天使降临。衣衫褴褛的乞丐佝偻着身子,好像还没入冬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穿搭,他用海蓝色的眸子望向你,“女士,选一颗吧,”苹果味的,胡萝卜味的……
你在他手里选了一颗南瓜味的,“谢谢你。”
你和他在一旁的长椅上并排坐下,把手里零散的欧元偷偷放进他的口袋,“不好意思先生,我得走了,再次谢谢你的糖果,它让我拥有好心情,祝您圣诞快乐。”他向你点头,挥手告别。你向前走到了人比较多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
那颗苦涩的南瓜味硬糖在嘴里游动化开,“骗人,明明是玉米味的…”含到一半南瓜味褪去,玉米味充满口腔,显得更加浓郁香甜,邓放曾告诉过你南瓜味的糖是最难吃的,你便放下了手中那盒同款牌子的南瓜味硬糖。
柏林的风生硬冷冽,吹得你热泪盈眶,终是忍不住滴落,电话铃声响起,好久没见到中国号码了,“喂,谁啊?”
“……”
“不说话挂了。”你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视线拨开每一个人在缝隙里寻找。你意识到什么,端起手机重新拨打那个电话,响起的,只有冰冷的人工女声。你加快步伐,一遍一遍地拨打那个号码,“接啊…接啊…”一遍一遍地,每一遍,每一通,全是无人接听。
“邓放!邓放,你出来!邓放!”顿时,溃不成声……
在过年回家的同学聚会上,姚桐提起她的导师奥利弗看了她的毕业作业后向她问起你,就读哪里的音乐学院,怎么在钢琴比赛中一次都没见过你。姚桐便说你不是钢琴专业的,奥利弗听了之后眼睛更亮了,还表示他愿意破例让你进入柏林音乐学院进修,不愿让人才流落在外。
“我都准备在西北扎根了。”你在嘈杂声中和旁边的姚桐耳语。
姚桐撇了撇嘴“大小姐,你在那扎根能长出什么来呀,仙人掌啊?”姚桐不认为你这样温室里的花朵在西北能成就一番什么大业,费尽心力地劝你跟她远走高飞。
“我们那的仙人掌还有展览呢!再说了,柏林!我可不想离家那么远。”
姚桐听你说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你一眼,“我看你是不想离邓放那么远吧,你忘了赵星雨了?你还想重蹈覆辙?!”你们在一起四个月了正是热恋期,虽然邓放工作忙,你们不能经常见面,有时还为他的工作提心吊胆,但是你无时无刻都享受着他给你带来的各种情绪,也喜欢看邓放身上散发出来的硬气刚强和鲜活生命力。
“没有,邓放和赵星雨可不一样,他才不会让我失望,更别说后悔了。”你脑海里又浮现出邓放坐在机舱里神气的模样,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你的梦想。你想让他自由,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想飞就敞开了飞,你就在身后做他最忠诚的僚机,这才是你在佛前三拜九叩的。
姚桐不再劝你,但也没有把话说死,只告诉你反悔了就来找她。
每当你回忆起高中时代,第一个浮现的就是午饭过后回教室的那条又宽又直的甬路,那条路总是堆满了饥火烧肠的学生,资历最深、年纪最大的高三先吃饭,然后才轮到高一高二,所以难免会因为人流涌动导致高三的学生和高一高二的学生撞到一起,阶级划分就从这开始,在这时被撞的,也可以说是撞人的满嘴流油的高三学生就要摆起高三的架子,只需要发出“啧”的一声,就会迎来铺天盖地的的“诚挚”道歉,而背后遭到的唾骂就不得而知了,仿佛就是要爽这一时的痛快。
当大班长陆鸣听说你分手后就开始特别有眼力见地调侃你和杨昭那段“凄美”的校园爱情,“杨昭,人家宋伊分手的目的还不够明确吗?这是点你呢呀!你也该平反昭雪了!”其他人不明黑白地乱哄哄跟着起哄。
你缄口不言明显不想跟他们纠结这点陈年旧事,杨昭倒是罕见开了口,“鸣哥你别瞎说,我和宋伊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
“是不是瞎说你心里最清楚了不是?”陆鸣仿佛知道内情般向杨昭挑了挑眉,端起酒杯和杨昭碰了碰一饮而尽。
你全程没有插话,端坐在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本是不想来的,可是已经缺席了好几次,再不来真真是要和所有人断了联系了,此时只想让时钟走得更快些。
陆鸣放下杯子砸砸嘴,一副指点江山后还有话没说完的领导样子,“宋伊,在西北忙些什么呀?”
你慢悠悠夹起一块面前的锅包肉,还咬了一口,边嚼边回复,“忙忙这个,再忙忙那个,不就这些事吗?”
陆鸣假模假式叹了口气,惋惜地说,“当年你是咱班考的最好的,怎么就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呢?真是糊涂。”
杨昭抢过你的话头,“西北也是有西北的好,宋伊这么做也肯定有她的道理。”他又把目光转向你,眼神暧昧不已。
你心里骂道【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狗东西,不是你在背后说我坏话的时候了?】
结束后,姚桐说家里有事要先走,你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杨昭叫住了你,“有屁快放。”
“五年了,脾气还是这么爆,这样以后谁要你啊?”他夹着嗓子,听语气好像多关心你一样。
“没话我走了。”你就要走,杨昭拽住你的胳膊使劲把你往后拉,后背重重磕在墙上,好像骨头要碎掉,“你有病吧,起开!”
他用他精瘦的身躯把你困杂物间的黑暗角落,探头吐出令人作呕的酒气,“你装什么呀?高中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一副清高的样子跟我说分手,我给你买的东西少吗?你知道我多没面子吗!”
手腕上剧烈的痛让你无心思考他说的话,“你神经病啊杨昭,放开我!”他使劲拧着你的手腕,仿佛要搅断。
“她让你放开他,你丫的聋吗?”,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在你上方响起,蒲扇似的有力手掌推开了压在你身上的杨昭,邓放的突然出现让你的心终于落地。
“你厉害宋伊,换男人速度比我换袜子的速度还快,我不跟你计较。”杨昭看着眼前比他高出一个头顶的邓放,清澈的眼睛里带了三分怒气,你看了都要胆怯几分,杨昭落荒而逃,你才惊觉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许是一件见到邓放,内里就变得娇弱起来。
“我看看,”比起刚刚,邓放的声音柔和了不少,他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擦着你的泪,划得你的脸时还有点磨擦感。见你还在抽泣,他又问,“手是不是很疼?”他仔细审视着你布满深红指痕的手腕,“妈的,饶不了他…“
你对上他的眼睛,你看到了不一样的邓放,你从没见过这样阴霾的他,可能因为是在自己家的地盘上,才显示出乌衣子弟的声色犬马之意,你只知道他出身名门,慎独自律,也能想到背后的趋炎附势,权贵,权势。他是在政委大院里长大的,身份特殊,不能有污,你赶忙劝住他,“不行邓放,你不能打人,其实就是看着吓人,我都不疼了。”
他看着你懂事的模样,更加心疼地抱住你,他一下一下顺着你后背上的发,“是我,是我来晚了,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你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太难听,哽咽地说,“我们走吧…”
“好。”
邓放这次开的是林肯冒险家,可能是家用车,上车后你越想越后怕,没人又黑暗角落,让你久久不能缓过神。
你出来时就跟爸妈请好了假,说晚上不回去了,要跟姚桐出去住,实际上你们也是这样计划的,可现在变成邓放了,你洗完澡后倚靠在床板上,谨慎地拉好窗帘,原是有些害怕的,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打消了这种顾虑。
邓放还是依旧没有穿上衣,过膝的短裤没有提得很往上,恰到好处地漏出沟壑般的人鱼线,你放下书,抬头注视他,从你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崎岖的肌肉线条,和上下涌动的喉结。他注意到你的视线,轻笑一声,“在看什么书?”
“张爱玲的《半生缘》。”你始终看着他,只是把手抚上了书边缘的灰色书皮。
“没看过。”平常的一句话,但加上他有点情迷的表情和低头抚上你脸颊的动作,还以为你们在说什么粘人的情话。邓放紧盯着你微肿的眼睛,你有些害羞,不自在地瞟向别处,然后就感受到他转过你的脸,凑了上来,你主动抱住了他,可能是因为今天发生这件事的缘故,今夜对他格外依赖。他伸手就要关上窗头的阅读灯,霎时,一片黑暗,“邓放,别关灯!我害怕…”他看着你慌张的模样,眼底暗了暗。
“好。”伸手打开灯,“就到这儿了,睡觉吧,”然后在你身侧背对你躺了下来。你感到有些愧疚,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回握住你的手,你忐忑地说,“难受吗?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有点哽咽说,“今天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出发,就不会这么多事了。”
你心里一惊,你爬上他的肩,下巴抵着他的颈窝,像他平时抱着你那样,“哎呦宝宝,我一见到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都没当回事,好了好了,邓首席不掉眼泪。”又亲了亲他,他很受用,转身抱紧你,“你太累了,睡吧。”可能就是在这时,也可能更早,邓放就有了这种不让你受委屈的意识,才会在那时那么失控。
你自认为你们的感情很稳定,工作在同一座城市,距离不过六七公里的家,忠贞的彼此,相爱的对方,也没有什么其他因素的影响,偶尔的几次吵架不过是对彼此感情的试探,但这次不一样,起因是第三个人,这次你变成了赵星雨。
你知道华润要和和西安电力公司合作,只是锦州华润这四个字就让你战栗,只希望不是赵星雨就好,他已经很久没纠缠你了,你以为他就此罢休了,也以为逐渐淡忘了对他的恨,屋漏偏逢连夜雨,被甲方派来的就是赵星雨本人,而且还要借调一段时间,事已至此,你只想集齐百年一遇的双子座流星雨,因为越难遇越灵,活了二十四年以来掉落在脸上的所有睫毛,路边捡到的阿拉丁神灯,再放它一百个漂流瓶,让今天过生日的所有人都许愿赵星雨别来你们部门。好像老天爷真的听懂了你的苦苦哀求,让赵星雨被分派到了发展策划部。
赵星雨这个妖物,肯定是自带霉运,刚来第一天,你就被路过的车溅了一裤子的泥,幸好程芊芊可怜你,大发慈悲把她2023年Dior春季秀场上出现过的一条裙子借给你穿,你俩虽性格差异大,但审美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即使这是你们已经淘汰的款式,但你已经是谢天谢地、万分感激了,如果说这是偶然,那垫底的饮水机,一到你就没纸的打印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在脚下的口香糖和外加两枚图钉,和无缘无故碎掉的三岁高龄的bacaraat要怎么解释呢?
这一上午的遭遇和槽点被周启凡说比他这一生都要精彩,你是有些倔强在身上的,要面子地反驳道,“那你这一生真是太无聊了。”你以为你的反驳很有杀伤力了,周启凡毫不在意地摊摊手,“幸好我这一生无聊。”你看在以前他每天给你带的早餐的面子上,没有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再愤恨塞到他嘴里让他细细咀嚼。
你想让公司食堂的川香鸡腿饭治愈你一上午的烦躁,你刚把那碗你心心念念的午饭拿到手,满心满眼盯着手中的美味,转身碗边就撞到了身前的人,是的,是那妖物的脸,你同样也是这样叫他的,“妖物…”
但食堂太乱了赵星雨没听清,只知道是你先开了口,“我听别人说一楼的鸡腿饭好吃,我还不信,看到你我就信了,你的味觉不会有错的。”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漏出一点牙齿,一身拉夫劳伦白色针织毛衣,脚上是一双salomon,和记忆里一样,略显成熟的穿着掩饰内心的幼稚玩味,是你的错觉吗,他好像壮了不少。
你没理他,绕过他走向远一点的饭桌,你意识到工作繁忙的周启凡和对面的空出来的座位也是你今天倒霉的一部分,因为下一秒那妖物就坐了过来,你端起碗就要走,他立马张口,“就一起吃顿饭,我不说别的。”
“那这真是比你要说些什么还要难受了。”赵星雨是个极其要面子的人,在你意料之中没有主动第三次,你打包了还剩一大半的米饭,带到外面花坛去吃,脸上还是掩盖不住的烦躁。忽然一双手蒙住了你的眼睛,你顿时火冒三丈,使劲拍开了那人的手,“没完没了…邓放?”男人的笑僵在脸上,“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
邓放毫不在意又喜笑颜开坐到你身旁,“我竟不知自己的女朋友火气这么大,以为是谁啊?怎么坐在风口吃饭,也不怕呛风?”
你欣慰地望着他,就像他知道你的不开心不顺利,是特意赶来治愈你的天使,“工作上的事,里面太吵了,我来外面静静。”
“去我车上吃,给你带好吃的了。”他夺过打包盒,朝停车场走去,你也是在体制内家庭里长大的,也明白职位上的消费标准,如果说在邓放家这样绝对的体制内高干家庭里上次不过二十几万的林肯是因为不能超标的消费标准而买的家用车,那邓放这次开的威固V1000车衣的奥迪a8肯定是为他自己喜欢而买的。
看着你们上车后,门后的也拿着打包盒的赵星雨也不再躲着,盯着你们离开的方向好久之后才彻底离开。
邓放给你带了几块用盒子装起来的可露丽和蒙布朗,他知道你喜欢吃甜的,也赶在中午休息时来找你,你拿起一块较小的可露丽,放在嘴里咬出一个较为完美的横截面,也不说话,邓放吃了两三口你的饭,目光灼灼地看着你,几次想要问起什么,又和着饭咽了下去,最后还是开口,“有心事?跟我说说?”
说什么?说想求复合的前男友借调在你们公司,刚刚还遇见了,他还示好地说了几句话?你可觉得羞耻说不出口。“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邓放神色变了但也只是一瞬,你用右手没有沾上油的无名指点了点左手腕上黑色表带的江诗丹顿月相,又接着开口,“我得回去上班了。”
闻言,邓放盖上盒子,又从车门上给你拿了瓶未开封的依云,“带上去吃吧。”你擦了擦嘴,弯腰轻触了一下对方的嘴唇,“回去吧,下次我去找你。”下车后还恋恋不舍地互道再见,邓放等彻底看不见你的身影后才离开。
这还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下午陈经理叫你去她办公室。
“宋伊,上头决定派你去和在策划部借调的工作人员交接合作。”陈经理一只手翻阅着电力抢修报告,另一只手端着半月前从行家手里买过的南山先生,里面还有刚泡好的凤凰单丛。
“陈经理,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你笔直站在她桌前,把轻颤的手背过去,隐藏着此时的心烦意乱。
陈经理看了你一眼,合上了面前的报告,“有难处?”
“我只是觉得我手上的项目还没有完成,这样是不是会两头耽误。”
陈经理端起已经放下的凤凰单丛抿了一口“你的项目不用担心,会有安排,这边呢,考虑到你们是专业对口,而且还是大学同学,交接合作和思想工作都会好办些,而且都是年轻人,对项目的想法都是新颖的,也是给你表现的机会,而且以你的职位,也需要这份荣誉。”
“…我明白了”你确实明白里面的意思,但是只要关于赵星雨的事,你就不主动,不交流,不出头,你想躲避这潜在的羞辱,仿佛一只饥肠辘辘的鸬鹚正好盯住一只跳出水面的黄鳝,怎能放过,恨不得一个俯冲,长驱直入把你吞噬进肚。
疏影横斜,心事独临,忧思犹如潮水般涌来。你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自己可以消化解决的事不需要另一个人参与和影响,这样反而会扰乱你的思绪,这是你父亲告诉过你的,人要有自己的风骨,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卓尔不群的人生态度。尤其是这样难以启齿的事,没必要为你们的感情添负担,邓放是一名军人,毋庸置疑他对忠诚是多么重视,你不愿让他操心,以信任之心不约束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