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考上国家电网之后,你就被国家电网公司西安分部录取了。入职第一天,你好好打扮了一番,和所有人象征性地打了声招呼后,你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定做好,面前闪现出一双手,手上是一套跟人们刻板印象里一模一样工作服,和一顶明黄色的安全帽,“宋伊,这是你检修时的工作服”,一张淡如水的脸和一句语调上扬的陈述。
你伸出一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紧接着你的视线扫过她的工作牌,后勤部孙宁,“谢谢你,孙宁”,你记得她那张脸,和你同一天面试,但你进入了电力调度控制中心,她当然对你不耐烦不甘心,既不是一个部门的,你也没什么可放心上的。
和你坐的最近的是一个英俊白净的男生,你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你,便笑着跟你搭话,“你就是宋伊,你好,我叫周启凡”。
你也漏出笑容,“你好呀凡哥,以后请多关照啦”,说实话,十几分钟以来你笑得脸又些僵了,没再继续什么话题。你将包里的歼-20的飞机模型摆在电脑旁,就完成了你对你的办公桌的布置。
你的直属上司陈经理给了你一份电路实验报告让你分析,微挑着眉微笑着对你说,“小宋啊,下午三点我要看到报告总结,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你微微起身又是双手接过,“好的,陈经理。”
她按住你的肩膀,“不用这么客气,认真工作。”陈经理说的很温柔,但也不失领导的风范,面试那天你就看出她理性公正,没有像校学生会那样的官僚主义烟熏火燎,这让你感觉到维护领导关系不会在以后的工作中占比很大。
你看着陈经理走远才看清楚她的穿着,不同于面试那天严肃格式化的西服,白色木耳边立领丝绸衬衫配上微喇牛仔裤,外加一双跟高大约只有三厘米的高跟鞋——很经典的通勤穿搭,职场女性。
午饭是周启凡带你去食堂吃的,他看着你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仿佛你会被欺负似的,一到饭点就叫上了你,对一个叫方余的男人说,“余儿,你和那谁先对付一口,我带小宋去吃个饭。”
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交涉,周启凡看向你,结合孙宁对你的态度,更加坚定了你会被欺负的想法,“饿坏了吧,快走吧。”还没走两步,他就停下回头问你,“哎对了,你想喝什么?我这有优酸乳,石榴汁,养乐多,你想喝哪个?”
你选择困难症又犯了,“看着都挺好喝的…那就优酸乳吧!谢谢凡哥!”你也就思考了不到一秒钟,就快速做出了决定。
“哈哈哈哈,我这是补给站,困了饿了浇浇水。”你看着眼前这个比你高了大半头,笑的一尘不染的男生,自己的心情被一上午的工作中带出,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
走出部门,你见周围没人,对周启凡说,“凡哥,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吃饭的,你都有约了”,你语气真诚,也是的确怕麻烦了人家,你没在里面当着那么多人面拒绝周启凡,让人家难堪,而是到了外面才说。
“害,你这说的是哪家话,你刚来不知道,方余巴不得和人家程芊芊有点交集呢,我这是在帮他。”他的语气深沉像是一个情感大师在对我说教。
你茅塞顿开,笑容拨开云雾又见天日,“哦~原来如此,是我不解风情。”
“以后你就都知道了,第一天先带你感受一下食堂,二楼的裤带面能给你香拽!”他热情地拉过你的小臂快步走进食堂大门。
他帮你拿了面和餐具,还贴心的用热水烫了一下勺和筷子递给你,“谢谢凡哥。”
“这是你今天跟我说的第几个谢谢了?”他没有抬眼看你,低头专心地拿着餐巾纸细心擦勺子,手背上白皙的皮肤包裹着血管,手臂的动作带着T恤的短袖扇动,略微单薄的宽肩在衣服的包裹下隐约流出肌肉线条,单眼皮厚嘴唇,同样的动作还有身形和你那刚分手不久的前男友倒有七八分相似。
你出神地胡思乱想了些杂七杂八的过往,被他放下勺子的动作带回现实。
“嗯?”末了,周启凡抬眼看你,他忍不住嗤笑,眼角挤出了几条轻微的纹路,“怎么发呆?我说你以后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行”,你也笑了,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他说的很好吃的裤带面,左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吃完午饭回来,你打印出电路实验总结,就到了陈经理的办公室门口,礼貌敲门,“进。”
你把自己努力做的文件捧在胸前,走近陈经理的办公桌,又把文件摆正放到办公桌上,“陈经理这是我上午做出来的电路实验报告总结,您过目。”
陈经理拇指和食指触碰,轻捻开几页,“嗯,不错,重点问题都标明出来了”,抬头微笑看着你,“宋伊?”
“在。”
“我看了你的简历,沈阳工程学院学的电气工程,王牌专业嘛,怎么想着来西安了?”
“那我就跟您实话实说了,我是因为想看看阎良试飞院,我从小就喜欢飞机,向往天空,即使看不了,离得近我也心满意足,而且我喜欢西安这个城市的文化,西安的国网分部也是一等一的水平,能被录用我非常荣幸。”
“我喜欢你的真诚,”电话铃声响起,陈经理对我说了一句你等一下,就接起了电话,“好我这就过来。”
“宋伊,我有点事,我给你批一个下午的假,你帮我去阎良区西飞第二小学接一下我儿子。”
“好”,你立马答应了,因为是领导的请求,也是因为阎良。
回到你的工位上,你看见桌子上多了一瓶石榴汁和养乐多,你看向隔壁的周启凡,“这么多好喝的。”
“随便喝,喝完我这还有。”
谢谢刚滑到嘴边就被你给咽了回去,“谢…凡哥,你人真好。”
“知道以后要跟谁玩了吗?”他压低声音,故作古怪对你说。
引起了你的笑声,“你是想让我认你当义夫吗?”这次笑的不只是你了。
你对天空的喜爱是被父辈写在基因里的,父亲是飞行员,爷爷是航空工程技术人员,奶奶是飞机设计师,只有母亲和你的工作和天空无关,妈妈是上市公司的千金,之所以称之为“千金”,是因为从小被姥姥和姥爷娇生惯养,年轻时任性地非要嫁给一见钟情的父亲,父亲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很爱你们的家。
都说西北黄云白草,是个不毛之地。你眼中的西北是一个古老又现代化的地方,飞扬的黄沙中是美妙的塞下秋来风景异,茂密的柠条里是葡萄美酒夜光杯。
你忍不住抬头仰望天空,在两千多公里的航线上,唯一出现的是一条冗长笔直的尾迹云,你们虽处于对立的状态,但你仍感觉到周围的嘈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微弱的飞机轰鸣声。
阎良试飞院里,邓放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从机舱里下来,完美完成了这次试飞,但邓放的脸上并没有太大波澜——挺轻松。
雷宇抱着头盔,走近邓放,“邓放,干得不错”,话尾,雷宇拍了下邓放的肩,语气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欣赏,也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比邓放做的更好。
队长张挺拿起电话打给雨珍嫂子以后,就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却是盖不住的温柔,“你也没法接孩子了?别担心啊,那我想办法,你先照顾妈。”张挺突然接到通知,要去北京总部开会。
张挺一转头就看见了邓放右手抱着头盔,咬着左手戴着的手套,努力用牙摘下,使得自己下意识地拱起鼻子。
“邓放!”
“到!”本能反应,邓放挺直腰板,立起脖子,左手下垂,中指放在裤线上。合身的军绿色试飞服上的腰带略松一点绑在身上,虽不能完美勾勒出他的肌肉线条,但不难看出是经过试飞院严格训练得出的挺拔身材。
“不 许 骄 傲”,张挺逐字对邓放说,伸出食指点着邓放的大臂,眼里都是对邓放的认可和欣慰。
“是!”邓放嘴角肉眼可见上扬了些地憋着笑。
“交给你个任务啊,帮我去西飞接个孩子。”音量降低了些,对邓放交代着。
陈经理的儿子叫李昊楠,她和班主任联系过要送孩子到校门口。你到的时候已经人满为患了,你艰难地经过众人挤到校门口。
你等了一会儿,家长散去的差不多了,因为只有一个老师出来了,你一眼就看到了,女人搂着两个孩子走过来。
“老师您好,我是宋伊,来接李昊楠的。”你刚毕业不久,虽说已经工作,一下变成了家长的身份,说着家长的话,多少是不自然的,但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自信更有底气些。
李昊楠走近你,五年级的孩子刚到你的肩膀,你笑着轻松地像刚才的老师一样搂着孩子的肩。一到放学时间,学校门口总是堆满了小贩,你看向旁边堆满小孩的冰淇淋车,“昊楠,想吃什么味的冰淇凌?”
只要是小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喜欢冰淇凌在嘴里融化的甜腻味道,“那我要巧克力和香草的,谢谢姐姐。”
邓放脱下外套,只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还被掖在裤子里,整齐的三七分短发还保留着刚下飞机的样子,双颊被略微焦急的神情收紧,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那是夏天在艳阳下训练的痕迹,拉开车门径直快步走向校门,同时从你身后走过而带动的气流掠走你的裙摆,掀起你柔顺的发尾,头发贴上左脸又垂下来。
两人并不陌生,枭龙问了爸爸怎么没来接我,邓放便实话实说。
枭龙路过你和昊楠的时候两人眼神交汇了一下,邓放随着枭龙的眼神看去,顺着你搭在昊楠肩上的手臂看向了你,目及到的只是你的侧脸。
你微笑着低头往下看,长直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一小片阴影,深棕色的秀发乖顺地甩在后背上,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味,暗香涌动,争先恐后地钻进邓放的鼻腔。
你抬眼,视线不遗遗漏地撞进邓放深邃的眼睛,你才发现他也在看你,不过不超过两秒的时间,你轻易就看到了邓放的全貌,鼻子左侧的两颗痣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微微撅着的嘴唇有种不屈的神情。
邓放也看清了你,也找到了桂花香气的来源,【这么年轻的妈妈】邓放心想。走远后邓放低下头问枭龙,“那是你同学?”
“对啊,他叫李昊楠,跟我是同桌,每次考试都是我第一他第二。”枭龙骄傲地对邓放说。
邓放终于抛出了他的终极问题,“旁边的是他妈妈?”
“应该是吧,他说过今天他妈妈来接他,之前都是他家的阿姨来的”,枭龙想了一下,“我还听别人说,他爸爸妈妈还离婚了。”
邓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枭龙,不要跟其他同学说这件事。”
“我知道这个。”枭龙年纪小,思维却比同龄人成熟不少。
西北的天瞬息万变,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竟下起了小雨。你站在马路旁,还没走出校区,是打不到车的,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你把孩子搂得更紧。
你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湿漉漉的灰白色贴在身上,脚上只穿了一双裸粉色的单鞋,所以脚背也都湿了,像极了一只掉在水里的小猫,你们从快走变成小跑想到前边的超市躲躲雨。
你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接近,直到一大片阴影盖住你们,邓放打了两把伞朝你们过来,男人的宽肩挡住了你的视线,“李昊楠家长?我送你们吧!”你对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说,“没事的,我们到前面躲躲就行了,谢谢你啊。”
枭龙打开车窗,对李昊楠招手,“你们快上来呀!”李昊楠看清是自己同桌,拉着你的手晃了晃,“那是我同桌,我们走吧”,还没等你说话,李昊楠就打开车门坐到了后座。
“那麻烦你了”,你抬头不好意思地对邓放说。
邓放看着眼前的湿透了的女人轻喘着气,水珠从额头流到鼻尖砸在胸前,有的还流到唇上,显得更加让人怜悯,你双手抱胸,寒气从四面八方来,瑟瑟发抖,邓放侧身挡住了风口。
“别客气”,邓放收起一把伞放在身侧,头顶的那把伞随着你们的移动倾斜到你这边,他给你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你道了句谢谢。
手里的伞举过车顶却还是罩在你之上,以至于邓放身后的布料被雨浇湿,寒意从后背传来,他并不在意,然后绕过车前,你看见他后腰上的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诱人的紧致线条。
随着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雨声也被隔绝在外面,像是蒙了一层油布,邓放打开车内空调,暖风吹在你身上,邓放把他接枭龙时脱下来的外套搭在你身上,他背过身子左手掠过湿漉漉的布料,滑过你的左肩,他愣了一下又快速弹开,仿佛触电般浑身的神经密密麻麻的集中在他触碰到的那一点。
你把头朝他扭过去,却没看他,“不好意思啊,把你车里都弄湿了,还有你的衣服…”末了,你看向他,男人只漏出半截精壮的手臂,青筋盘旋缠绕,像是亚马逊雨林中的某棵发荣滋长的红木,他又单手扶着方向盘,把车里其余三个人的行程掌握在手。
女生细腻的声线传入邓放的外耳道,刺激着他的耳膜,是不同于在雨中你特意放大的声音,“这有什么的,下雨天难免这样,你们要去哪?”
去哪?
回公司至少要一个多小时,那就去我家吧,“奥森世纪。”但好像也不太近,“是不是太远了啊?”
“不远,二十分钟也到了”,邓放打开高德地图的人工女声响起的同时,你的电话铃声也响起,快速接起。
“喂…对…我把孩子带回我家了…嗯好”,然后就挂断了电话,短短一句话就在离婚女人这个身份上定型,“孩子”“带回我家了”这些敏感关键词加上小心翼翼又疏离的语气,在邓放脑子里炸开,身边的女人真的是个单亲妈妈。
邓放自以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您在哪里高就啊?”
“西安供电公司”,邓放没想到你现在这样柔弱可怜的外表下,还是个高智商理科生,国家电网很难考,他也有所耳闻,“你呢?”你不习惯称“您”尽管他比你大,但这样也太尴尬生疏了。
“试飞局”,邓放语气平常说道。
听到这三个字,你的眼睛都亮了,满眼崇拜地看着他,“你在试飞局?!“你想着帮忙接个孩子居然还能遇到试飞局的工作人员,怪不得他穿着蓝衬衫一副体制内的模样。
“试飞局怎么了吗?”邓放神色终于有了破绽,不再是不再是面无表情。
“这么厉害”,邓放听到赞美后热度上了脸,他感觉到自己的不正常,试飞结束的时候高英俊他们那么欢呼他都无动于衷,光是你的一句厉害,就让他这样。
邓放下意识嘴角上扬,“也没有吧”。
“那你在试飞局做什么工作呀?”
邓放怕说出自己是试飞员,你再说出让他脸红的话,他觉得自己是失态,想起了雷宇包伞,就说自己是给飞机包伞的。
“多重要的工作呀,试飞没有好伞可不行呢”,你语气中的崇拜并没减少。
“你很懂这些,喜欢飞机?”
“喜欢,从小就喜欢,我爸就是飞行员。”
“你是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是东北的,辽宁人。”
这下轮到邓放惊讶了,“你也是辽宁人,我是凌源的。”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啊,我是兴城的,这离的也太近了,咱们加个微信吧。”
邓放腾出一只手,你们在后座的两个孩子的嬉闹下加了微信,你也快到家了,邓放对你说,“到了,正好雨停了,微信联系”,男人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如沐春风。
“好”,你弯起眼睛也笑了起来,打开车门他搭在你身上的衣服也被你带了出来,“你的衣服,我拿回家给你洗洗吧,下次我给你送过去。”
“嗯好”,邓放没再客气,“下次见。”
李昊楠跳下车,“下次考试我一定是第一。”
枭龙笑着说,“随便你,我要回家练颠球呢,再见!”
“再见!”两个小孩子摆着手,你也跟邓放摆摆手,看向他时,再次视线交错,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你不知道的是,心跳漏了一拍的人不光是你。
邓放看着女生把自己的外套平铺抱在怀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这是一件比直接的身体接触还暧昧的事,这是什么感觉的,好像心脏被人攥紧。
你们目送他们离开后,就进了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