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跟约好了一样,谁也没提那件事,邹然下意识地觉得不能提,那天中午的方泽让他感觉很不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很奇怪的撕裂感,看得出来他很难受,好像马上就要崩溃了,可最后却强压了下去,而且不知为什么,方泽看自己的时候眼里那种疲惫,让他感觉心慌,心里好像缺了一大块。方泽根本不敢提起那天中午的事,因为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不满足于远远地看着邹然,离开雪狼的这两年不仅没让他淡化对邹然的感情,反而让他记得更加刻骨铭心,出任务的危险,受伤的疼痛,刑讯时的煎熬,他都能忍受,却独独忍不住自己靠近邹然的渴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不想把邹然扯进来,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能一次又一次纵容邹然越过他的底线,自欺欺人。只是邹然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从未考虑过方泽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两人的行为,从未认真思考过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样的反应,似乎只要是方泽,一切便顺理成章,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两个人都当局者迷,两不相知。
最后一天下午比射击,方泽和邹然看得都很仔细,进特种部队一定要枪法好,枪法是所有特种部队最看重的项目之一,邹然虽然闹腾,但是在正事上一点也不含糊,这几天看下来,他和白峰已经把苗子都挑出来了,两个人要对对名单,对名单那会儿方泽特意没跟他一起,他早觉得邹然状态有问题,在自己面前他装得很正常,要不是半夜醒过来听见邹然说梦话,他还真以为这小子走出来了。等邹然去了以后,他跟了过来,两个人在屋里对名单,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邹然果真跟白峰说的一样,基本上不交流,连白峰跟他说话他也就是回几个字,跟在他身边完全不一样,连声音都低了几个度,方泽的脸色有些凝重,站了一会儿,估摸着两个人快对完了才离开。
邹然回来以后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方泽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自己的离开对邹然的影响这么大,也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逼成这样,邹然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方泽直视着他说:“今天晚上我跟你谈谈。”邹然一下子变了脸色,面上有些忐忑,“谈什么?”方泽看着场上,目光有些复杂,“你明天就要回雪狼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邹然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恐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见方泽了,他抬头看着方泽,语气执拗,“队长,有什么事可以下次再说,我今天不想谈,行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方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慌乱,叹了口气,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邹然的头,却被邹然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慢慢握成拳放了下去,方泽低下头轻声笑着,语气有些无奈,“赌什么气啊,就是要跟你说点事儿,至于吗?”“至于。”邹然看着他说,脸上甚至带上了恼怒,方泽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低声说:“小然,最近是不是没人管得了你了,你小子有点嚣张了啊。”眼里似笑非笑,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和当初在队里敲打邹然的时候一样,邹然听见他的话,一瞬间放松下来,他知道,方泽还是以前那个队长,没变。方泽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什么,伸出手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身前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嘴角带着一丝略显痞气的坏笑说:“你小子想什么呢?就是不在雪狼老子也是你队长。”邹然被他按在身前,紧贴着他的胸膛,耳边传来方泽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胸腔的嗡鸣声近在咫尺,他闻到了方泽身上裹着淡淡烟味的清香,带着体温,滚烫的气息传入鼻端,他突然不想起身了,伸出手搂住方泽的腰说:“队长,我抱一会儿。”他感觉方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了椅背上,手轻轻按放在他头上,他嗅着身边熟悉的味道,不知怎的,想起了方泽临走前的晚上,那些失控的接触,方泽滚烫的手,布满情欲的双眼,粗重的喘息声和唇舌间的温度,他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脑海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想要把方泽压在身下,想看他只对自己笑,对自己好,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他,他收紧了手臂,听着方泽平稳的呼吸声,心绪翻滚着,难以平复。
晚上,一群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裁判们和军区的领导都在,白峰和邹然作为雪狼的代表也都来了,邹然依旧是坐在方泽身边,白峰看他一眼,坐到了稍远的位置,团长看着笑出了声,说:“小方啊,听说你是刚从雪狼下来的,你身边这位小同志是你队友吧,一来就坐在你旁边,你们关系挺好啊。”方泽笑了笑说:“他是我以前带的兵。”团长点了点头说:“这么说你带兵很厉害,手底下的兵都服你,不过,希望你在我们野战部队也能是一个好的主官。”他的目光意味深长,方泽笑着谦虚了几句,说一定会竭尽全力,旁边的邹然皱起了眉,看向团长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不爽,方泽在桌下按了按他的手,邹然才收回目光。接下来就是喝酒,方泽喝了不少,其他人一杯一杯的敬过来,他刚上任,正是要处关系的时候,不能拒绝,只能一杯一杯喝下去,邹然在一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向方泽的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了的担心,要不是方泽按着他,他估计要替方泽喝了。
喝完酒,方泽和邹然走出了军区招待所的大门,邹然阴沉着脸不说话,方泽看着他,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说:“好了,小然,知道你担心我,我这不是没醉吗?”邹然皱着眉,眉峰压得很低,满脸冷峻,眼里迸发出无法压抑的怒火,厉声说:“那团长说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夸你,实际上就是在敲打你,让你不要整天想着雪狼,这是他的地盘,你再厉害也得听他管,还有那些敬酒的,就是摆明了想灌你酒。”方泽看向他,笑着在他头上揉了揉,说:“我刚来这儿,他自然是要提醒提醒我,这种事儿以后还多了去呢,这里不比雪狼,有些人情世故还是要注意。”邹然烦躁地说:“我知道,但是听他这么说,我就是难受,我听不得他们说你。”方泽失笑,摇了摇头说:“你小子,真是,行,我算是没白操心你。”邹然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冲着方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跟在方泽屁股后面回了宿舍。
到了宿舍,邹然弯腰倒了杯水给方泽,一转身,看见方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问:“队长,我衣服上有东西吗?”方泽摇了摇头说:“先坐下。”邹然走到床边坐下,把水给了方泽,试探的问:“怎么了?”方泽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直直地盯着他,邹然心里突然开始发慌,他最受不了方泽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太有穿透力,好像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在他的记忆里方泽只有两次这样看过他,一次是入队考核心理关的时候,还有一次是自己参加特种比武,和猎鹰队员打架被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低下头,避开方泽的目光说:“队长,我做错了什么吗?”方泽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小然,还在怪自己吗?”邹然浑身一僵,没说话,看见他的表现,方泽心里明白了大半,他起身走到邹然身边坐下来,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说:“想说什么就说吧,发泄出来,别憋着,这几天不好受吧。”声音低沉温柔,在邹然耳边响起,邹然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望向另外一个方向,抬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方泽用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方泽的眼睛黑亮,深邃,但很平静,很澄澈,经历了那么多任务,他的眼里没有染上一丝暴戾,依旧沉静,带着经历过生死的淡然和从容,这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喷涌而出,他看着方泽,哭得像个孩子,方泽用手指轻轻抹去他的眼泪,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微痒的触感,像在他生命里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方泽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遥远,“还记得你刚进队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我说,来了特种部队就要做好上战场的准备,而在战场上,战友就是你的眼睛,你的后盾,你要完全信任他们,他们是在你身受重伤的时候可以拼死救出你的人,也是心甘情愿替你受伤的人。”他收回思绪,目光定定的看着邹然说:“小然,其实不管换成我们哪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不要那么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做错什么。”他笑了笑,语气里带上惆怅和洒脱,“入队这么多年了,多少战友的离别不都忍过去了,况且,我还好好的在这,别难受了。”“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邹然的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有些撕心裂肺,方泽心里猛地传来一阵悸动,心脏跳得飞快,他能听到自己躁动狂乱的心跳,内心深处的期盼和渴望像汹涌的浪潮,几乎把他淹没,邹然摇了摇头,“我不想你离开,我就想跟你呆在一块儿,队长,我真的很想你。”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字一句砸进方泽心里,方泽从来不知道自己在邹然心里原来这么重要,这么必不可少,可震动之余也带着深深的失落,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是站在邹然身边的那个人,他低下头笑了笑,不过也足够了。
邹然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下来,积攒的情绪爆发后就是沉默,方泽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所以才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有用沉默抚平心中涌动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邹然的耳边传来悠扬的乐声,他转过头去,看见方泽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支口琴放在唇边吹奏,温暖而深沉的旋律带着淡淡的悲伤,悠长而充满力量,邹然静静地听着,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个早已离开的身影,熟悉的音容,熟悉的感觉,他不自觉地哼唱起来……
Youraisemeup,soIcanstandonmountains
Youraisemeup,towalkonstormyseas
Iamstrong,whenIamonyourshoulders
Youraisemeup…TomorethanIcanbe
一曲终了,方泽转头看向邹然,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对方,方泽轻轻地笑了,目光里满是怀念,“明白了吗?他们其实一直都在,我也一样。”邹然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队长,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在雪狼走下去,你永远都是我们的队长。”方泽的眼睛有些发酸,他转过头去避开了邹然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好,我记住了。”邹然的心里终于轻松下来,好像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了,其实方泽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