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

医院里，住院区病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军人跌跌撞撞地跑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越来越急，催得人心里发慌，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空洞而茫然，直到他推开那扇门。

　单人病房里躺着一个人，手上输着液，似乎是正在昏迷，身边被各种仪器包围着，邹然的眼睛一下红了，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眼里露出痛苦的神色，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胳膊又好像想起什么缩了回去，有些脱力地蹲在了地上。邹然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脑海里响起一段段对话，“臭小子，又惹祸了？”“来，咱俩练练，今天你要是赢了我，我就请你吃饭。”“可是咱俩能去哪儿啊？食堂可不算你请的。”“行行行，本队借厨房亲自给你做，行了吧？”“小然，赶紧走，别回来。”“不行，你是队长，我留下。”“走，这是命令！”邹然崩溃地捂住了脸，他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水雾看向病床上面色苍白的人，那张总是带笑的坚毅脸庞此刻无比平静，嘴角好像还带着一丝微笑，床头的监测仪突然发出警报，刺耳的警报声拉扯着邹然此刻脆弱的神经，跳动的波线归于平静，一瞬间，他浑身震颤，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扑过去按下呼叫按钮，嘶声大吼：“医生！医生！”声音干涩得吓人，他抖的站不住，跪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捧方泽的脸，“队长，你醒醒，你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啊！”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在病房里回荡着，眼泪糊了他一脸，他翻身上床，撕掉战术手套，跪在方泽身上拼了命的按压，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监视器上仍是冰冷的一条直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方泽脸上，他哀求般哽咽着开口，几不成句，“队长，你别睡，别睡好不好，我求你……”医生终于赶了过来，邹然看着方泽被推进抢救室，身体瞬间脱力，腿一软，靠着墙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脸埋在手间哭出声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按上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带着安抚的意味，他抬起头，陈浩站在他身边，身后是几个一中队的战友，他们和邹然一样，来不及卸掉装备就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硝烟的味道，几个人看着手术室的大门红了眼眶，没有人想到这一次失误的情报让雪狼付出了这么重的代价，被敌人有计划地包围，饶是雪狼是精锐中的精锐也损失惨重，十几个战友负伤，甚至连方泽现在也生死未卜，陈浩低下头看着邹然，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劝他。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队里那边我给你请假了。”抢救室的灯终于由红转绿，邹然站起身看着方泽被推出来，问：“队长怎么样了？”医生捏了捏眉心说：“抢救的及时，暂时没什么大碍，在ICU待两天观察一下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邹然松了口气，医生看着他，有些遗憾的摇摇头说：“但是他恐怕近几年不能再执行高强度任务了，身体损耗过大，需要休养。”邹然顿时愣在原地，心一下凉了，不能再执行高强度任务对于特种兵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现场一片沉默，队员们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还是白峰打破了沉默，说：“人没事就好。”黄佳拍了拍邹然的肩膀说：“小然，先别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让队长快点恢复，好了，打起精神来。”邹然勉强扯出个笑容，点了点头说：“你们回队吧，我去看看队长。”几个人默契地离开了，他们知道邹然需要跟队长待一会。

　ICU病房里，邹然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方泽的脸上，看的很认真，他一寸一寸地扫过方泽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方泽的唇颜色很淡，唇角挑起一个利落锋利的弧度，微微上扬，有些潇洒不羁，只有邹然才知道方泽有多温柔。于他，方泽不仅是队长，还是战友，是兄弟，更是兄长，就像他的引路人一样，如果一定要形容，方泽更像是他的亲人，他从小无父无母，从未感受过亲情，直到遇见方泽才有了被温暖的感觉，他下意识的依赖，信任，等回过神来，早就离不开他了。亲情也好，爱情也罢，邹然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方泽，永远不能。他握住了方泽没有输液的手，静静的感受着手掌间传来的温度，看着他，坐了很久。

　　雪狼大队的办公室里，白峰和黄佳站在大队长林涉面前，两个人的面色都很沉重，林涉抬起头说：“方泽的一等功勋章很快就会颁发下来，带着这个军功章他以后的路也能好走些，我去联系一下军区，一定尽力给他找个好部队，我们雪狼的兵到哪都不能受委屈。”白峰点了点头说：“大队长，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先别跟小然说，他和队长关系最好，我怕他听了又要自责。”林涉点了点头说：“你们注意一下他的情绪，这件事情对他刺激有点大，别让他钻了牛角尖，他是个好苗子，我不想雪狼再失去一位优秀的军人。”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医院里，邹然正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睡着，白峰来的时候，他不知梦到了什么，皱着眉，头上全是冷汗，他叹了口气，把外套盖在邹然身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扭头看着邹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方泽不醒邹然是不会离开的，他觉得是因为自己队长才会变成这样，解铃还须系铃人，大概只有方泽能劝得了他了。在队里这些年方泽和邹然的关系有多好谁不知道，从选训开始方泽就看中了他这棵好苗子，通过选训了更是直接把人要到自己队里，这么多年，无论邹然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都是方泽陪着他，指点他，他在不知不觉间早就离不开方泽了，现在方泽变成这样，还是因为他的任务，他比谁都难受，看他当时失魂落魄的样儿，要是方泽有什么大碍他估计能直接脱了这身军装去陪方泽，白峰知道，他干得出来。邹然突然动了动，白峰伸出手替他拉了拉外套，起身离开了。

　　邹然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椅边放着一份饭，他坐起来打开饭盒胡乱吃了几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是白峰送的饭，白峰晚上来过他也知道，常年出任务练出的警觉性让他想不知道都难，他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授予军功章，还有领导慰问那些套话，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人都这样了，要那些还有什么用，这些东西能让队长留下吗？他站起身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去了病房，他现在只想看着队长醒过来，其他的他都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