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越狱

电话来的时候，程砚秋在洗澡。浴室的门关着，水声哗哗的，什么也听不见。樊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石膏搁在靠垫上，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是泰国的，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对方说了不到二十秒，泰语，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樊霄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下来了，不敲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对方说了几句。樊霄听完，说了一个字：“查。”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靠在沙发上，石膏搁在胸口，右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不是有节奏的敲，是乱的。一下快，一下慢，一下轻，一下重。

他看着浴室的门，水声还在响，程砚秋还在洗。

目光从浴室门上移开，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了。他用泰语说了一句，很短，短到像一个词被切掉了一半。他说的是：海关，机场，码头，港口。所有出境的口子。看到人，别动，跟着，告诉我。活的。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浴室的门开了。程砚秋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领口被水汽洇湿了一圈，颜色比别处深。他拿着毛巾在擦头发，看到樊霄坐在沙发上，没有说什么，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是深城的夜，万家灯火，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光。

樊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他从程砚秋身边经过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程砚秋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樊霄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把水瓶放在桌上，没有走，站在那里，离程砚秋半步的距离。程砚秋喝完水，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走出厨房。樊霄跟在他后面，不是跟着走，是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不会踩到他的脚后跟，也不会被甩掉。

程砚秋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篇他没有看完的文献。他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樊霄站在书房门口，靠着门框，右手拿着水瓶，没有进去，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程砚秋的脸。程砚秋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去客厅坐着。”程砚秋说。樊霄说待会儿。程砚秋没再开口，继续看文献。

樊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对话框，看了几条消息，又关掉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樊毅。他的二哥，比他大六岁，从小在曼谷长大，在伦敦读过书，在家族生意里管过三年财务。他以为他恨的是钱，其实他恨的是樊霄比他小，却坐在他上面。他以为他搞垮了樊霄，他就能坐上去。但他不知道那个位置不是他坐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