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说“大的方向,我这边没有问题”。这句话意味着,京华口腔医院和樊霄公司之间的这笔生意,成了。而它之所以能成,不是因为吴院长的祝酒词,不是因为刘主任的试探,不是因为孙小姐的笔记本,不是因为周助理的笑容。是因为程砚秋说了那番关于“技术绑定”和“服务体系”的话。
樊霄在等他说话。
程砚秋忽然明白了。从吴院长把他叫来参加这个饭局的那一刻起,从樊霄通过吴院长预约他手术的那一刻起,从樊霄第一次走进他的诊室的那一刻起——不,也许更早,从樊霄在撞车现场伸出手来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运行。不是命运,不是巧合,是一个人的意志在推动着这一切。
樊霄想要他出现在这个饭局上。樊霄想要他在吴院长面前说出那番话。樊霄想要这笔生意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没有问题”。
樊霄在用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棋盘,把他放在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位置上。
程砚秋放下勺子,转过头,看了樊霄一眼。
樊霄正在和吴院长说话,但他的目光——那个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评估、永远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当前正在做的事情上的目光——在程砚秋转头的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樊霄没有立刻转过头来看他,他继续和吴院长说了三秒钟的话,说完之后才慢慢地、自然地、不带任何刻意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包厢的暖黄色灯光下相遇了。
程砚秋没有说话。樊霄也没有说话。他们就那样对视了大约两秒——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长得像是过完了一个夏天。
然后程砚秋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松鼠鳜鱼。鱼皮已经不脆了,糖醋汁凝结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像果冻一样的胶质。他把鱼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味道还在,但口感已经不对了。
樊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低得只有他能听到:“你在生气。”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程砚秋没有看他。他继续吃鱼,咀嚼的动作和之前一样均匀、一样稳定、一样精确。但在他咽下那口鱼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樊霄能听到。
“没有。”他说。
吴院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盒烟——黄色的软包,中华,经典款。他抽出一支,转向樊霄,递过去的手势很自然,带着一种老派生意人特有的、不经意的熟练:“樊总,来一支?”
樊霄摆了摆手,手掌朝外,动作不大但很明确:“谢谢吴院长,我不抽这个。”
吴院长也没有勉强,笑着把那支烟叼进自己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一缕青白色的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包厢的暖黄色灯光下缓缓扩散,带着烟草特有的、微苦的、干燥的气味。
樊霄从自己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烟盒。
那烟盒和吴院长的中华完全不同。它不是纸盒,是一个细长的、哑光黑色的金属盒子,表面没有任何logo,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标记。盒子的边缘经过了精细的打磨,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月光一样冷冽的光泽。它的尺寸比普通的烟盒窄了三分之一,薄了二分之一,握在樊霄的手里,像一件被精心设计过的、功能与美学兼具的小型器物——也许是打火机,也许是名片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来,没有人会猜到那是一个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