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眼睛,重新看向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垂在亨利衫的领口下方,隐约可以看出来是一尊佛像——四面佛。程砚秋对佛教不太了解,但他认得四面佛的造型,那是泰国最著名的佛像之一,四面分别代表慈、悲、喜、舍。
一个脖子上挂着四面佛的人,握手的时候让程砚秋感知到了想杀人的冲动。
矛盾。
太矛盾了。
樊霄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收回手之后,转身走到两辆车相接的位置,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撞击点,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没事,保险杠而已,小事。”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程砚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神情,“你的车头灯裂了,那个比较贵吧?要不就算了,各修各的。”
程砚秋几乎要笑了——当然是没有笑出来,他的表情管理一向是顶级的。但他的内心确实动了一下:这个人,被追尾了,反而说“算了”。
如果是普通人,这可能是一种大度。但程砚秋刚刚从那只手里感知到了那种东西,现在听到这句话,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大度。这是一种……不在意。
像一头豹子不会在意一只飞虫撞在了它的身上。不是宽容,是蔑视。不是原谅,是无所谓。
“不用。”程砚秋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坚定,“是我的责任,我会负责。”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报保险,您留个联系方式。”
樊霄看着他,那种笑容没有变——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微弯、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程砚秋现在看这个笑容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了。他像是一个坐在剧场里的观众,台上的演员演得滴水不漏,但他已经看到了后台的布景——那些华丽的幕布后面,是漆黑的、空荡荡的、看不见底的空间。
“好吧。”樊霄耸了耸肩,也掏出手机,“那就报保险吧。你加我微信?”
两个人交换了微信。樊霄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一片海,一座山,天边有一抹晚霞。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微信名就是一个简单的“樊”字,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程砚秋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朋友圈一条横线,签名栏是空的。两个人加了微信之后,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像两面擦得一尘不染的镜子,面对面放着,谁也照不见谁。
报保险的过程很顺利。程砚秋拍了现场照片,填写了信息,上传了证件。樊霄靠在路虎的车门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而懒散,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程砚秋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余光一直在观察这个人——不是刻意的,是职业习惯。他每天都要观察患者:走进诊室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走路的姿态、坐下时的动作、说话时的眼神——这些细节会告诉他很多信息,比肢体触碰得到的情绪更表层,但也更可控。
樊霄靠在那里的姿态是放松的,但他的眼睛不放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看程砚秋,看程砚秋的车,看程砚秋的手机,看程砚秋的手指。那种“看”不是普通的注视,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不动声色的打量,像一个人在评估一件东西的价值——不是贪婪,不是觊觎,纯粹是一种习惯。
一个习惯了评估一切的人。程砚秋在心里给这个人贴了一个标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