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弥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有些发抖的手指完全裹进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有我在一切都会好”。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此刻却燃着坚定火光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缓慢而清晰地说:
“阿吟,我也害怕。”
雪吟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怕你冷,怕你累,怕这里的荒凉让你难过,怕重建的艰辛拖垮你的身体,怕…我做得不够好,给不了你一个真正的‘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我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错事。我的手,不配建造一个家。但阿吟,我想试试。”
他空着的那只手,从怀中取出那个五彩的“百福结”。
丝线在灰白的天光下,依旧鲜艳夺目。
他将它轻轻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老板娘说,这个能保平安顺遂。”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结子,又抬眼看向雪吟,“我不信神佛,但阿吟,我信你。你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种出新的东西,我就信。”
“所以,”他将百福结轻轻放在雪吟的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住,“冷,我们就生火。怕,我们就点灯。什么都没有,我们就从第一块石头,第一根木头开始。”
“阿吟,我不是在陪你,”他看着她,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我是在和你,一起回家。”
寒风呼啸着掠过湖面,吹动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可雪吟却觉得,那风声似乎远去了。
耳边只剩下雅弥的话语,眼前只剩下他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握在掌心、又被他大手包裹住的百福结。
粗糙的丝线摩擦着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雅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交叠的手掌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回来。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害怕。
谢谢你,说这里不是废墟,而是“家”开始的地方。
雅弥感觉到手背上一点温热的湿意。
很轻,很快就被寒风吹散。
他的心脏像是被那点湿意烫了一下,酸涩而温暖。
他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将她的手和那个小小的百福结,连同她此刻的脆弱与信任,一起牢牢地护在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雪吟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和平静,甚至比来时更多了一些坚实的东西。
她看向那些倒塌的木料和散落的石块,声音恢复了力气,“我们,先搭个能住人的棚子吧。”
“好。”雅弥松开手,但很快又牵起她,“我们先看看,哪些木头还能用。马车里有工具,有干粮,有被褥。薛谷主和师父托人送来的药材和物资,再过几日也该到了。”
规划变得具体而琐碎,不再是飘渺的愿望,而是一桩桩、一件件需要立刻动手去做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劳作中变得具体而清晰。
当然,雅弥是主力。
他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清理废墟,搬运尚且可用的梁柱,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和后来从附近村落换来的工具,将木材削砍成型。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极快就变得熟练而精准。
雪吟想帮忙,但体力有限,大多时候只是在一旁递工具,或者用枯草和能找到的破碎陶片,生起一小堆火,烧些热水。
他们最先搭起的,是一个简陋但足够挡风的窝棚,背靠着那段最完整的矮墙。
雅弥用木头和防水的油布搭了顶,里面铺上厚厚的干草和从马车里搬下来的被褥。
窝棚很小,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中间生一个小火塘。
第一晚住在窝棚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看着头顶油布被风吹动的影子,雪吟很久没有睡着。
身下的干草窸窣作响,火塘的光在雅弥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睡不着?”雅弥低声问。
他没有躺下,而是靠在窝棚入口内侧,保持着警醒。
“嗯。”雪吟侧过身,面向他,“风很大。”
“我在。”雅弥说,“不会有东西进来。”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宁。
雪吟看着他在火光中明灭的轮廓,忽然想起在昆仑绝顶,无数个冰冷而危险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