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雪127：旧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为她挡去身后吹来的寒风。

沐春风之术无声流转，暖意包裹着雪吟单薄的身躯。

过了很久，雪吟才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和梦里…一样。”

她做过很多关于摩家村的梦。

有时是炊烟、笑声、阿娘唤她回家吃饭的温暖；更多的时候，是冲天火光、惨叫、和蔓延开来的、黏稠的黑暗。

无论哪种，醒来后，眼前都只有元一宫冰冷的石壁。

如今，梦醒了。

梦里的一切，无论是美好还是惨烈，都坍缩成了眼前这片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荒凉。

“雅弥，”她忽然问，“你看到什么？”

雅弥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移动，最后落在那些残垣上，声音平稳：“我看到一片地。土是冻着的，但下面是活的。墙倒了，但地基还在。湖结了冰，但春天来了，冰会化开。”

他没有说“废墟”，没有说“荒凉”，他用最朴素的字眼，描述着“存在”本身。

雪吟侧过头看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说得对。”

她向前走去，脚步很轻，踩在冻土和荒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雅弥立刻跟上，虚扶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过分靠近。

她走到一处相对完整的矮墙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被烟火熏燎得焦黑的土坯。

粗糙、冰冷，带着岁月和灾难的质感。

“这里…以前是王阿婆的家。”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她做的甜薯，是村里最甜的。哥哥总带我和小夜姐姐过来…她就会挑出最大的给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遥远的怀念，却没有眼泪。

雅弥安静地听着，这是他未曾参与、也无法想象的过往。

他只能从她的话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属于阿吟的童年剪影。

雪吟又走到另一处，那里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地基轮廓。

“这是我家。”她的声音更轻了，“院子里有棵老树…我忘记是什么树了…阿爹在树下给我和哥哥做过秋千。”

…她以为，她会清楚地记得一切。

但其实，她已经开始渐渐忘了。

她在废墟间慢慢走着，辨认着记忆中的位置。

雅弥始终跟随，在她险些被凸起的石块绊倒时及时伸手，在她因寒风瑟缩时默默调整内息，让沐春风的范围更暖和一些。

最后，她停在了湖边。

湖面已经结了一层冰，能隐约看到冰下深色的湖水。

“就是这里，”雪吟说，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在这里抓鱼。哥哥最厉害，明介哥哥总是弄湿衣服，小夜姐姐会在岸边生火…我负责吃。”

她说着，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短暂，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便消失不见。

“雅弥，”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她身后的青年，“在其他人来之前…先不让他们来，我们先在这里，盖一座房子，好不好？”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疯狂，不是执念，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的渴望。

雅弥没有丝毫犹豫，他点了点头，“好。”

“房子不用很大，但要结实，要暖和。要有窗户，能看到湖，也要能看到日头升起的方向。”雪吟继续说着，语速稍稍加快，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规划未来的鲜活，“院子要围起来，春天…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种药材。漠河天冷，但有些药材，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地方。”

“好。”雅弥应着。

“还要有个灶间，”雪吟的思绪飘远了，“你会生火，会熬药，以后…也可以学着煮饭。我…我可以试试看。”

雅弥的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阿吟想吃什么，我都去学。”

雪吟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寒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扫过她清瘦的脸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要他搀扶，而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指尖带着湖边的寒气。

雅弥立刻回握，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缓缓渡去暖意。

“雅弥，”雪吟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有点冷，也有点…害怕。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冬天会很冷，风会很大，会有…很多想不到的困难。”

她终于说出了真实的感觉。

不是坚强，不是无畏，而是寒冷，茫然，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