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莹,该喝药了”
苦涩的药贴近唇边,我透过热气对上赵迎温柔似水的目光,时光在他的眼角雕刻成纹路,一缕笑意在眼中徘徊
“嗯”微微张嘴,任由赵迎把苦涩的褐色液体倒入我口中
‘真麻烦,天天吃那么多药’
赵迎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可他的唇并没有半点震动
“…老公,你说什么?”
赵迎愣住,随即又温柔地说道 “婉莹,你听错了,我什么也没说呀”
紧接着,另一个“赵迎”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臭婆娘,说个屁,老子还得去上班呢!’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竟忘了吞咽 “咳咳咳…”药顺着气流钻进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赵迎慌张放下了勺子,快速将我的上半身扶起来,他娴熟地将枕头抵在腰间,用恰到好处的力度轻轻拍打背部。我的背没有知觉,感受不到他的动作,只能听见砰砰的轻响
呛水的感觉渐渐散去,我的咳嗽也停了下来
“婉莹,没事吧?”赵迎抽了张纸巾,温柔地擦拭着我的嘴角,咳出来的药和血丝在纸巾上混成一团
“嗯,我没事”
‘没事?怎么不咳死你呢…’ 他的目光如刀,试图割破我的喉咙…
‘贺婉莹,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哦,原来我听见的
是他的心声
原来我在他眼里
只是个累赘罢了…
“Day 3589,晴”
我叼着触控笔,娴熟地点亮面前的平板电脑。高位截瘫的我,自脖子以下都没有半点知觉。在社交媒体更新我的“截瘫日记”引起网友的关注,从中获得一些微薄的打赏。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赚钱方式,反复卖惨,强装乐观,早已让我心生厌恶,可我不忍心让赵迎独自面对经济压力,我做不到悠然自得地躺在护理床上
“十年了,他的眸子依然有光,我能读懂他绵远不绝的爱意” 写下最后一行违心的句子,我轻轻点击发送
“好羡慕这样不离不弃的爱情” “择一人终老,遇一人白首” “姐姐和姐夫要永远幸福啊!” 这些句子出现在评论区里,可他们不知道,表面光鲜亮丽的爱情,早已被蛀虫啃得千疮百孔
‘贺婉莹,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对啊,我怎么还没死呢…
我关闭社交媒体,打开浏览器,点击搜索框 “高位截瘫的人怎么才能成功自杀?”
赵迎会有这样的想法我非常理解,“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我们只是被一场婚姻锁住的同路人罢了。
十年前,他25岁,我24岁,当时我们刚从出租屋搬入新房,各自的事业也步入正轨,象征爱情的红本本也才刚拿到手两个月。为了上班更方便,赵迎决定买一辆电瓶车,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最终选择了我最喜欢我樱花粉色。可我们都忘了,樱花再美也是会凋谢的
提车回家的那一晚,我在后座倾听他的心跳,长发与晚风一同飘扬,和煦的夕阳讲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辆失控的汽车将我们的未来撞得支离破碎
“多发性颈椎骨折、颈椎髓完全断裂,考虑高位截瘫……” 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轻描淡写地宣判着我的命运,那些罗里吧嗦的医学用语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听不懂,也不想懂。但是正如医生说的那样,我再也感受不到我的身体了。大脑和思维还是自由,但残破的身体成了牢笼…
我出院那天,赵迎跪在床边,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不停地打自己耳光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反应再快点…如果我多买一个头盔……”
但是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对,都是你的错” 我不看他,木然地望着病床上的天花板,浓郁的消毒水味围绕在鼻尖,我听见自己说
“赵迎,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