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世界，变得灰暗了。

　　季杶放学后跟在我后头自言自语，一脸激动神情盯着我。

　　“阿哥，我是全班第23名哦！我进步啦！”他一脸期待，盯着我。

　　我没看他，低着头。我仍沉浸在巨大的伤痛中。

　　“嗯。很厉害。”我寥寥回应。

　　风很冷，天色渐渐暗了，起了雾霾，也看不清远处。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变得模糊了。

　　我认不清了。

　　他的期待碰了壁，低下头，沉默着走在前边。

　　“我讨厌哥哥。”他小声嘟囔着，但还是叫我听到了。

　　“那你讨厌罢。”我回他。

　　我不在乎。我不爱他，不爱自己，我讨厌身体里流淌着的季湘弟的血液。

　　滚烫的，让人讨厌的，却斩不断的血缘。

　　回到家，昏暗的灯光下，陈福披散着头发用手抓着饭扔到嘴里，嘴里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季湘弟坐在旁边，耐着性子喂他。

　　我沉默地看着，厌恶感从眼中溢出。

　　“杶杶，过来吃饭。”他看见我们，却无视我，佯装亲切的唤着季杶。

　　“阿哥，我们一起……”

　　“我不饿。杶杶先去吃吧。”我揉了揉他的头，背着书包去了村西头。

　　季杶伤感的看着我，我看见了他的背影，落寞，不解，失落，让人沉默。

　　去的路上，村里几个男人在村长那商讨着不知什么，时而发出笑声，时而露出猥琐的神情。

　　恶心死了。我瞥了一眼，低下头，窃听到了几句话。

　　“城里的女人是不是更好玩？”

　　“去你的，人家你惹得起吗哈哈哈哈…”

　　“打住打住，人家来咱们村是要挑几个人带走享福去的，有闺女的带着闺女明天在村东头集合。”

　　“城里的大少爷玩的就是花，一个不够，要几个一块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已经习惯了，村里的人都是如此不堪，披了一层人皮，底下是禽兽，了解才清楚是怎么个人模狗样的人。

　　看样子，明天要来一户城里的有钱人家，来挑几个女孩带走，大概是类似领养那种。可惜啊，如果丫丫还在……

　　城里的人，又会是怎样的呢。……

　　太阳渐渐落下了，我靠着大树，手中的书被我不停翻动着。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一个长相精致的少年突然出现在树的另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笑眼盈盈。

　　“没家。”我抬起头，“你是？”

　　“你不必知道。”他笑了笑，“你手里的书，是盗版哦。”

　　我拿起来看了看，确实不像正版。

　　“正版的买不起，我连上学钱都凑不够。”我自嘲，“你是从城里来的吧？”

　　“是。”他看着我，“我送你一本书吧。”

　　“不用……”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在这，我等你。”他盯着我，“你不来我会伤心的。”

　　“神经…我回家了。”我皱眉，合上书，转身离去。

　　“季秋鹜，很高兴认识你。”他大概还在看我。

　　“我不太高兴，大少爷。”我扭头。

　　“你会高兴的，小鸭子。”

　　“去你的小鸭子。”

　　他笑笑，一脸柔情似水，笑眯眯的看着我。

　　他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瞳孔是蓝色的，骨节分明的手垂在两侧，头发是白色的，微卷，与这个农村格格不入。

　　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少爷。小麦色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与四周融为一体，棕色的头发是营养不良，墙角的书包凌乱。

　　我躺在地板上，看着窗外沉思。

　　两个完全不相同的人生，奇妙的相撞了，擦出的火花，会是幸福，还是一如既往的灰暗？

　　这都不与我相干了。

　　第二日下午，我在村里游荡着，偶尔偷听那些大人们聊天，但依旧无趣极了。

　　忽而想到昨日与少年定下的约定，瞧瞧太阳，或许时间到了。

　　天空静悄悄的，云儿轻轻飘着，缓慢而温柔。夕阳下的田地，男人们耕种着，小溪旁的女人们时而害羞脸红，偶尔肆意大笑。

　　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连曾经出去闯荡的想法也快渐渐淡忘了。我愣了，却又低下头。

　　遥遥瞥见，少年带着耳机，倚靠着大树，闭着眼睛，像是沉浸在这个美好的下午。

　　“小子，来的很早嘛。”我笑笑，拍了下他的肩。

　　“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他扭头对我笑，摘下耳机，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

　　“这本书我特别喜欢，送你啦。”

　　“你真送？”我却愣住了，不知接还是不接，“我不要，你留着吧。”

　　“嘿，我送礼物就还没有送不出去的”他不乐意，“让你接着你就接着。”

　　“可我们素不相识…”我婉言谢绝，“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江鸾析！我认得你，季秋鹜，很厉害。”他扶额，“我都考不到年级前一百，我爹老愁了。”

　　我笑他：“看不出来啊，以为你挺聪明的。”

　　“切……你家很穷吗？”

　　他这一句话让我霎时间手足无措，浓浓的自卑感由心底上升，迫使我低下了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拿我压岁钱资助你…”他懵了，挠挠头，“你哭啦？小鸭子？”

　　“别叫我小鸭子…”我皱眉对上他灵动的眼睛。

　　“就叫，小鸭子，略略略。”他笑着做鬼脸，“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啦。”

　　“…朋友？”

　　“对！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他笑的尤为灿烂。

　　“第一个吗。”

　　“是阿…我的那些所谓朋友都十分自私……”

　　他是独生子，爸妈对他寄予厚望，带他闯入上流社会人的圈子。他们的那些孩子，自私自利，自己想要的，是要费劲一切办法也要拿到。

　　他不喜欢跟他们一起玩，所以找到了我。

　　至今想起还是很不明白，他是怎么认识到我的。

　　“季秋鹜，记住我就好，你不需要明白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他总是眉眼弯弯，轻笑着抚摸我的额头。

　　他说话总不清不楚的，让我捉摸不透，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雾包裹着，让人看不清，不论是他的内心或是什么。

　　可他待我总是那般真诚，让我轻易地放下戒备。

　　他貌似很了解我，习惯，属性，性格，爱好。就像是我失散已久的双胞胎兄弟，我们在这些方面都有相似之处，比如都爱文科讨厌物理，向往自由什么什么的。

　　“江鸾析，你高几啊？”

　　“高三。”

　　“学业不紧张吗？”

　　“怕什么？哥罩着你。”他搭上我的肩，笑着看向远方。

　　“你很喜欢看日落吗？小鸭子。”他扭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喜欢。”我笑了，却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看来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呢。”他揉揉我的头，“我也很喜欢看日落。不用想这么多。”

　　“江鸾析，”我唤他。

　　“哎。怎么啦？”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明明我们是那么陌生……”

　　他不知怎么回答，有些歉意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我不习惯有人对我这么好…换句话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自存亡。”

　　“如果你突然离开的话，我会很痛苦。”

　　我躲开他的视线，试图改变现在的状况……

　　“那我就绝不离开你。”他忽然严肃起来，掰着我的肩膀迫使我看他，“我不会离开你。我发誓。”

　　“我知道，你可能不习惯一个突然闯入你生命中的陌生的人，甚至可以说讨厌…”

　　“但我仅仅只是想看着你幸福。”

　　“……看着我幸福？”我不明白了。

　　他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无奈地扯扯嘴角。

　　“你会明白的，小鸭子……”

　　那天下午，我记忆犹新，看着那个小山包，依稀还会有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的影子。真让人怀念呐。

　　其实见他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觉着熟悉，可又确确实实不认识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会是怎样的人？

　　我们之间又存在着什么样的故事？……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