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季秋鹜,季是随我阿妈的姓,出生在秋天,鹜在古人口中是野鸭。
我就像是独自生存的野鸭,爹不疼,妈不爱,连阳光也不愿倾向我。我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爹在我十来岁光着屁股跟一个女人走了,那个女的把他所有钱都骗走了,后来爹疯了,娘又把他接回来了。
哦,我还有个小我八岁的阿弟,我不喜欢他,他傻傻的,总跟在我身后,喜欢小声嘀咕着说想快点长大保护我。他叫季杶,我给他起的。
我那个同父异母的阿妹最得宠,嘴甜爱笑会察言观色,我挨打的时候她也会小声劝慰着阿妈,即便自己也挨了打,事后还会端着少的可怜的饭菜给我。
阿妹叫陈梓丫,我总叫她丫丫,我们总坐在村头的小山顶看日落,嬉笑着。
阿妹总是说想出去看看,我只能沉默着揉揉她的头
“等阿哥长大了,就带着你去东北好不好?我们要离这儿远远的…”
“好耶!东北是不是会有好多好多雪…阿哥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堆雪人?”
“当然可以啦…等东北到了冬天,阿哥带你堆好几个雪人,阿妹一个,阿弟一个,阿哥一个…”
“阿哥对我最好啦!”
那时候,阿妈忙着照顾爹,对我们不管不顾。我撑起一片天,一边学习一边照顾着阿杶跟丫丫。
阿弟说:“阿哥,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小傻子。”我按着他的头,忍着泪水看向远方。
丫丫学习很用心,老师常跟我夸她,阿杶喜欢足球,学习他一窍不通,不过不碍事,他们已经很努力啦。
或许是天赋罢,我成绩在年级前五十左右,老师挺重视我的。我喜欢文科,其实我最大的心愿是当一名作家。
可惜丫丫命不好,她10岁那年得了白血病,总是小声抽咽着说好痛。我家没钱,治不了阿妹的病,也只能认命了。
“阿哥,我好痛…我好疼……阿哥……”
那个下午,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已是黄昏,我带她去看了日落。我们坐在小山包上,她将头轻轻地靠在我肩头。
她很瘦,骨头硌得我好疼,心也好痛。她的血不小心抹到我的衣服上,发黄的白色短袖衫衬得那血是那么刺眼,深深刺痛着我。
天色渐渐暗了,她也随着暮色离开了我,她的离开是那么安静,却又响彻云霄。
她痛苦的哭诉,像是一只又一只手紧抓着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
“丫丫,有时间多来梦里看看阿哥。”我抱着她,将她埋在村西,她最爱看日落,多看看吧。
“陈梓丫,别恨阿妈……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我摘了几多白菊,用绳子系到一起,放到她的坟前。
丫丫走了,阿妈不管我,阿爹是个疯子,阿杶的人生也已经毁了一半了。
我失神,乌鸦在枝头叫时我才从巨大的悲伤中脱离,一步一步僵硬的回到那个破碎的家。
没有丫丫的家,对我而言,不是家。
阿杶睡了,他小小的一个,躺在小角落里,抱着玉米枕头睡了。汗水浸湿了他额头的发丝。
“妈,丫丫死了。”我麻木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陈梓丫?死了就死了罢。埋了没?”她拿着热毛巾,乐此不疲的给爸洗着脚。
“埋了。”
“那还跟我讲什么?陈梓丫又不是我的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你多帮帮弟弟。”
我直勾勾的盯着她,睫毛颤动着。
“季湘娣!你是不是人!”我声嘶力竭吼道,眼眶发红,“你不爱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受罪!”
太苦了,活着好苦,连那颗暖心的糖也被老天要回去了。
“你从来都是自私的,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和你的陈福。”
“季湘娣,你就沉浸在你的世界里吧,你不爱我,我也不会爱你了。”
“即便你是我的母亲。”
我摔门离去,静静靠在阿妹的坟旁,冰冷的泥土环抱着我,滚烫的泪水滴落到泥土上。
“臭丫头,你命真苦。”我看着月亮,嘀咕着,“哥哥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可幸福怎么这么难……”
月亮像是在嘲笑我,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躺了下来,乡村的夜空满是星星,晚风很温柔,但仍是热热的。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拎上书包去了学校,杶杶一直小心翼翼地跟着我,最终只是小声地问:
“阿姊哪去了?”
我停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我告诉他:“阿姊去天上当星星了。”
“真的吗?”
“…阿哥也不知道。”
我送他到了小学部,转身去高中部的时候已经上课三分钟了。
“报告。”
“…阿季啊?进来罢。”
我进来,坐到位置上,掏出书本,沉默着刷着习题。
“阿季,老师知道你优秀,但也不能不听课。”老师无奈,敲了敲我的桌子。
“抱歉老师,我放学没时间。”我抬起头,却又垂下了眉。
“为什么没时间?”
“野鸭有个疯子爹,他妈还不管他,哦,是了,他那个引以为傲的妹还死了!哈哈哈哈哈哈…”长富贵接上话茬,全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他们的笑声就跟阿妹痛苦的哀悼一样震耳欲聋,让我不知所措。
我握紧铅笔,冷眼注视着他。
“野鸭不愧是野鸭,爹不疼妈不爱,活该!哈哈哈哈哈哈。”
“他妈的长富贵你再给老子说一句!”
“老子就说了!野鸭!你妹死了,你弟也离死不早了!你这一辈子就是受苦的命!”
我不多废话,一甩手书本重重摔到他脸上。
“去你妈的,长富贵,我祝你早日被大货车碾得粉身碎骨。”
“妈的季秋鹜!你敢打老子?”
“我不仅打你,对我冷嘲热讽的老子都要打。”我镇定的甩出一句话,全班忽的安静下来。
“刚才谁笑的,谁辱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阿季。”老师皱皱眉,但我从他的脸上看见了赞赏。
“长富贵,希望你当真与福贵一样,全家丝光。”我最后扔下一句话,坐下冷静的写习题,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其实我并不讨厌《活着》这本书,只是脑子一热,语言系统组织好就直接骂了出去。长富贵还没听懂,知道那句出来才反应过来。
他愤恨的牙痒痒,直勾勾瞪着我。
放了学,我正走在回家的小胡同那,一个黑色麻袋套在了头上。随后,我被几个人拖进了胡同深处。
“他妈的季秋鹜,惹了老子就别想好好过了,我他娘的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一拳一脚打过来,我想反抗,却硬生生被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妈的长富贵,你也就只能这么怂了!有本事一对一!”
“去你的,老子能叫来这么多人也是本事!”
他把烟头摁在我的胳膊上,疼的我青筋暴起。
我没了力气,他们方才离去,摘下麻袋才觉疼痛。我定定地看着胡同口,黄昏落日也不再浪漫。
我躺了一会,起身朝家中走去。
天空下起了大雨。
雨水拍打着我的伤口,我的心。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