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行—颜绛】11老郑头

次日午后，纪云舒从齐峥书房出来，沿着游廊往自己院里去。她袖中揣着那份名录，心里还在盘算着一会得去找颜绛先跟他通个气，也好明日朝会的时候互相配合，脚下不免走得快了些。

拐过月洞门时没留神，一头撞上了迎面来的人。

“哎呦，谁啊！”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抬头一看，一张严肃的老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人穿着深紫锦袍，腰悬玉带，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透着一股在官场浸淫多年的精明与圆滑。

郑家家主，三公之首，九城之中除了城主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三小姐走得这样急，可是城主又有急事吩咐？”郑大人笑眯眯地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可明眼人一看那眼神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意思。

纪云舒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面上不得不挤出个笑容来，“郑大人误会了，我来找哥哥不过是聊些家常罢了，哪能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做。再说了，要是真有吩咐也不会交给我啊。”

“家常话啊。”郑大人微微偏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袖口露出一角的纸边，“我听闻三小姐近日常往科司衙门跑，跟范家那后生走得颇近。这倒有些不妥吧？”

“如何不妥？”纪云舒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暗骂这老头子多管闲事，手伸得这么长，也不怕哪天被人剁了他的鸡爪子。

好吧，也只是心里这么想想便罢了，面子上还是得客气些。

纪云舒忍着心头的不满，笑着反问，“郑大人这话从何说起，颜绛是我朋友，我找他说说话怎么了？”

“三小姐如今是城主妹妹的身份了，府中女眷不宜过多抛头露面。你整日在外头走动，与年轻官员往来密切，旁人看了要说闲话的。”郑大人摇头晃脑的说着，捻了捻胡须，语气里带上几分语重心长的关怀。

"子嘛，读些诗书识些字便够了，到底还是要安分守己,相夫教子。这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三小姐应当明白才是。1

纪云舒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蹿上了天灵盖，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有些留些颜面，不曾想他还蹬鼻子上脸了。

“郑大人刚才说的话，我没有听清楚。”她往前迈了一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恍惚是听错了吧，怎么郑大人在齐府里说齐家的女儿不守妇道。那岂不是在怪责城主没有教好妹妹了？郑大人到底是想说我不好，还是借题发挥，说我哥哥管教无方啊？”

郑大人面不改色地退后半步，从容得像是料定了她不敢怎样：“三小姐，老夫是为你着想。女子戾气太重，于闺誉有损。”

“你别…… ”纪云舒的手都已经扬起来了。

若不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可真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来。

“三小姐。”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挡在了她和郑大人之间。

颜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像是恰好路过。

他先松开纪云舒的手腕，又极自然地往她身侧站了半步，这才抬眼看向郑大人，拱手行了个礼。

“郑大人。方才远远听见您说话，句句头头是道，想来定然是学识渊博，晚辈有一事请教。”

老郑头眯起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颜绛入科司不到三年，年纪虽轻，却已是九城公认的才俊。

只是他向来在朝议上不多话，今天怎么忽然凑上来了？

不过到底是个年轻后生，怎能在他面前露了怯意。

老郑头摆起了架子，搭话，“你说。”

颜绛微微颔首，语气恭敬，“方才您提到女子无才便是德，晚辈读书少，但恰好翻过几本前朝旧志。据说这句话最早是出自大儒之口，本意是说女子若没有才华，那便以德行为重。可不知从何时起，竟被断章取义成了女子就不该有才华，传到现在反倒成了堵人嘴的借口，实在可惜。不知道对于这件事，郑大人有什么看法？”

老郑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明知道这是在借着典故打自己的脸，偏偏颜绛说得诚恳，仿佛真的只是讨教学问。

这看似单纯无害的年轻人，还真是让人不好拿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