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黎落还能感觉到眼皮外微弱的光晕,像隔着浓雾看到的落日余晖。但很快,那点光亮也被厚重的布条吞噬殆尽。他试着眨了眨眼,睫毛扫在粗糙的织物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陌生的黑暗带来一种奇异的漂浮感。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气流在鼻腔里进出的声音清晰可闻。有风从右侧拂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霉味,左侧却滞留着未散的体温——那里刚刚肯定站过人。
“到底是谁?是因为案子还是沈苑?”黎落正想着黑布被扯下,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黎落不禁眯起眼,不待他适应光线某个冰冷的东西抵住咽喉。
“好久不见啊,‘沈公子’”黎落耳边响起令人战栗的声音。
望着黎落那错愕不已的神情,蒙面人不禁轻笑出声:“沈公子为何如此惊讶?看来,你那位好姐姐对你可是只字未提啊。”
黎落很快稳住心神,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想要什么?”那蒙面人闻言,轻轻拍了拍手,动作间透着一丝赞许。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很简单,两件事。第一,案子继续查下去,并随时向我汇报进展。至于如何汇报……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第二,记得汇报你姐姐的动向”说着蒙面人收起刀,手覆上黎落的眼睛,俯下身在耳边低语,“这么漂亮的眼睛你不会希望它废掉的。”
不等黎落反应过来,双眼已如针刺般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入。蒙面人的声音从上方幽幽传来,冰冷且阴沉:“乖乖按我的话做,否则蛊虫会啃噬你的眼球与内脏。”话音未落,腹部猛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刀,已插入腹部。
黎落倒在血泊中,视线模糊间,只见那蒙面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耳边似有呼唤声撕破夜的寂静,一声声急促而执拗地喊着“沈苑”。他的意识随着这声音渐渐飘散,最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双眼缓缓合上。
不久前,镇魔司
路易在镇魔司内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扫向门口,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黎落却迟迟未现身。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潮水般涌起,逐渐侵蚀着他的冷静。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路易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匆匆奔出了镇魔司,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开来,仿佛踩在他的心弦之上。
楚泽大摇大摆地迈入大门,正巧看见路易匆忙跑出去的身影,心中顿时疑云密布。他略微沉吟了片刻,脚下已然跟了上去。
路易凝聚灵力,循着先前放置在黎落身上的那缕面纱气息,一路追踪至一处荒僻的小院。他抬手一挥,灵力涌动间,地面轰然崩裂,尘土飞扬中,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没入深邃的地下。
楚泽目睹路易那近乎疯狂的举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平日里那个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兄弟兼上司,此刻竟像换了一个人,仿佛被怒火吞噬了理智。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纵身一跃,落入黑暗之中。在无边的昏暗里摸索前行了一段时间后,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待视线逐渐适应,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沈苑倒在猩红的血泊中,而路易正踉跄着、慌乱地冲向他,神情前所未有的崩溃与绝望。
路易跪在血泊中,双手按住黎落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气味。
“沈苑——沈苑!”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恐惧。
楚泽从未见过路易这个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路易永远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说话不急不慢,做事有条不紊,哪怕面对再棘手的案子,也只是微微蹙眉,从不会失态。
但现在,路易跪在地上,满手是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路兄……”楚泽蹲下身,伸手想去探黎落的鼻息。
路易一把打开他的手。
“别碰他。”
楚泽愣住了。
路易没有看他,继续按住黎落的伤口,灵力从掌心涌出,试图止血。但伤口太深,血还在往外渗。
“叫大夫。”路易的声音嘶哑,“快去。”
楚泽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路易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冲出了地牢。
路易一个人跪在黑暗中,手按在黎落的伤口上,灵力不要命地往里面送。
黎落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的呼吸很浅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你不能死。”路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黎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欠你的我还没还。”
黎落没有反应。
路易低下头,额头抵在黎落的肩上。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地牢里很安静,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路易闭上眼。
他想起南明谷。想起后山的桃花。想起黎落站在树下,笑着对他说:“挽月,要学吗?”
那时候黎落还叫他阿易。
后来黎落叫沈苑。
他们都在演。演不认识对方,演只是上司和下属,演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演不了。
比如现在——他的手在抖。
“阿柠。”路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