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夕日欲颓

“待我沉睡之后，将我封印起来。”

抱着白光莹的手臂一下子松开了，庞尊的笑容凝止了，

“为什么？”

眼前的这个男人冷冰冰地问，那神情和暗宇城的一模一样，只见他紧攥起那只机械手，仿佛要将床榻凿出火星。

“庞尊，你别这样，你反噬很严重，这样对你……”白光莹急忙安抚却被反压在床上。

他眼眶红了一圈，明明氤氲着水雾，又像是有深沉的暮霭遮挡其中，如淤泥满塘的死水。

“光莹。”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字。他盯着她的眼睛，略微有些泛红像是不安又像是绝望，就连一贯冰冷倨傲的声音，此刻都变得有些嘶哑。

为什么要是这样的结局？一定要这样吗？他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挽救他与光仙子的关系了，为什么……这凭什么？

一双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温暖又柔意，庞尊却感觉到刻骨的寒凉。

“庞尊，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庞尊有一刻沉默，然后紧紧地抱住眼前的爱人，似乎她是易碎的瓷器一般一松开就落到地上摔碎了。

“光莹，算我求你，解除心的绑定……”

光仙子默然。

这一反应无疑是给庞尊一个致命的重击，他的眼底意外地泛起一丝红，漆黑地燃着怒意，划过了阴冷的暴戾，他缓缓道：

“若是你一定要将心与那个人类绑定，那么他就失去了死的资格，我会给他续命，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这些疯狂的话从庞尊嘴里说出来让白光莹不寒而栗。

因为这已经比庞尊最疯狂的时候还要疯狂，七日冰雪暴的时候，他曾想过毁灭一个世界只为换取她的线索。

但最让人细思极恐的却是一一

庞尊已经知道他再也无法唤醒白光莹了，却为了这样一具空洞的躯体要灭世，这也是最出人意料的。她当初心的绑定就是为了让他死心啊……

“庞尊，你别这样。”

光仙子流下眼泪，为自己，为庞尊，也为他们。她此刻，心里放下了一切，无关爱恨，无关纠葛，只是对自己内心的一个成全。

她既是说给庞尊听，又是说给自己听，

“庞尊，这件事与你和高泰明都无关。”

庞尊一愣。

她苦笑道：“我只是觉得太累了。”她仿佛鼓足勇气说出她心底的话，

“心里长持以往的伤不是这么容易就愈合的，你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因此你并不能理解，但这不是你的错。”

“我是光与影的神明，却天生只能是别人的提线木偶。怕是你如此骄傲，却也无法想象和忍受我这种任人宰割的命运吧？”

“我是别人争抢的对象，他们却从未只把我当成一个傀儡，我还被当作物品，”光仙子自嘲地笑起来，“你可知，我受到的、来自同类的折辱和蹂躏？”

庞尊沉默不语。

“其实吧，我从一开始就有想过自爆的想法。我报复了我的那任主人之后，本想拉着这个残忍的世界陪葬，”光仙子眼神幽暗，仿佛只是一念之间的小事，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我当时想着，如果我死了，整个世界因为没有光也会消亡。看吧，世人总是如此，人类怎样，仙子又怎样，都可以对他们赖以生存的神明进行压榨和吸血，还妄想成为主宰神明的主人？”

光仙子眼神里多了种轻蔑和讽刺，

“即使这样，我也有我的信仰和骄傲。”这是神明的高高在上，也是对苍生的怜悯，神明怜悯一切苍生，苍生却想要反制于他们。

“后来，我遇到了明。他是第一个尊重我给我自由，甚至愿意为捍卫我而付出生命的人。这也算是我不多的一些真情。”

“然而，就这么一点属于我的光明，你们生在光下的人也要剥夺它。”

“庞尊你说你爱我，可我无法回应你，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接受情感的能力。”

光仙子顿了顿，主动握住庞尊的手，

“我已经原谅你了。我们之间早已两不相欠，你不必把我放在心上。就像你说的，情感只是一瞬间，力量才是永恒，时间可以打败一切。”

光仙子起身，走到门前，回头一笑 ，掩饰着心痛和苦涩，愉快地说：

“对了，我怕沉睡的日子有点寂寞，你可以来看看我。”

言罢，光仙子消失了，就像她从未来过。

独留庞尊一人坐在原处，静谧得有些悲伤，忽然手中裂出一道闪电，将流光溢彩的水晶灯打得粉碎，他痴痴地看着手上鲜血淋漓……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月上中天，晚风送寒，清光如洗，银河泄踪。祺凰鸟的尾翼轻轻拂过石头坡崖，冒出星星点点的蓝银色萤草。月辉交融的地方，有一瓣融融的金色花影。

不管多少年后，他总也会记得这个夜晚。

他穿过淡紫色的夕雾草花海，来到那个星泉肆溢的一线天口，看见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背影。

她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戴着面纱的面孔，轻薄的白纱让这娇美的眉眼随风若隐若现，那缕置于浅金色头发中的黑色在朦胧中有些诡谲。

庞尊在心里将她的容貌描摹了千万次，只见他眼神一暗，上前搂住她的腰肢，欲揭去这层隔膜。

她笑了笑，轻轻拂去他的手，揽上他的肩膀，闭了眼慢慢靠近，轻纱随之飘舞拂到他脸上，他睁不开眼……

此刻，风不动，水不动，云不动，时间静止。淡白色的月影花落英缤纷，洋洋洒洒落于萤光中那交融的影子中。

行来春色三分雨，眠去巫山一片云。

一片浅淡的云中忽然浮动，蓝白色的云鲸从云中跃起，褀凰鸟发出一声幽鸣，淡紫色的花叶颤抖着细微的呼吸……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我是光仙子白光莹，想唤醒我成为我主人的人啊，你必须要够强。”

“之前只知道光的力量，却没想到光竟然还如此美丽。”

神殿败落，光辉不在，蓝紫色的幽火笼罩着凄惨的神坛。

几千年前，他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她，将她带回雷霆轩；几千年后，也是他带她回雷霆轩，只不过……

雷电尊者让光仙子枕在他怀里，他眼神晦暗，她却十分乖巧顺从且安静。

死寂的仙境忽然雷声大作，闪电将天空撕得支离破碎，腥红色的电云密密麻麻地笼罩着整个天空，如开地狱之门。

始作俑者此刻正温柔地安抚怀中的人儿：“别怕，我们回家。”

可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到，冷冽的面庞上划落的泪水，他已麻木。

雷霆轩的卧室里，光线昏暗幽明，那盏破碎的华灯肆无忌惮地审判着过去。鲜红的床塌上，光仙子冰冷的躯体正于其上安静地躺着。

庞尊颤抖着手，握起光仙子叠在腹部的一只手，凝神屏息，默念：

“我雷电尊者庞尊唤醒光仙子白光莹。”

光仙子只是静静地阖眼沉睡，未有任何反应。

庞尊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无用的尝试。窗外电光火石，古红色的窗帘被风挑起，抖动着声声哀泣。

“为什么，为什么……白光莹，你好狠的心哪……”庞尊声嘶力竭，可惜永远都不会有回应了。

“早知道，我当初就把你抢回来！”庞尊陡然生出一股灼心之火无处发泄，四方雷火将方圆崖地炽烤得如同死寂坟地，雷霆轩被蓝紫色的电光笼罩。

他心脏忽然产生一阵痉挛，背部的反噬疯狂榨取他的力量，凶残可怖的伤口处渗出乌红的血迹，电流在旧伤口处肉眼可见地滚动。

庞尊紧紧捂住心口，试图压制住这凌迟，可这几天他疯狂的举动早已支撑不住了……他昏厥在地上。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庞尊，冷静下来。”

光仙子曾经抚着他心口，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他眉目杀气凛凛，动作有力却轻柔，他紧紧抱住她就像将全世界揽入怀中。

“他们敢夺走你，我无法冷静。”

夕日欲颓。窗外残阳如血，日夜被浓稠的暮色粘连到一起，缠绵的光影将格格不入的棱角磨去。

夕阳像是一团祭火，张扬肆意地铺展在黯淡中，将潦草的夜色燃烧成殷红如血或朦胧如羽的鳞片，轻轻覆盖在狰狞的峭壁上，试图朦胧它分明的边界。

或许是光太强烈刺着了他的眼，他昏昏沉沉地醒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

他急急回头，橘黄色的光轻轻落在她的脸上，好像一层胭脂。

他脸色柔和下来，轻轻拭去她眼下的一处淡淡泪痕，替她整理一下那缕青丝。

“光莹，你哭过吗？你是为谁呢，可否有滴泪是为我而流的？”

他轻轻捧起她恬静的脸，专注地等待，等待她醒来。

她没有死去，只是睡着了而已，不是吗？

庞尊有些累了，干脆就床上另一个枕头躺下，他木木地凝视着红色的穹顶，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光莹，你是骗我的对吗？你在装睡呢……”他的声音里慢慢从哽咽变成浓重的啜泣。“没想到，雷电尊者也有哭的一天，光莹你怎么不起来哄哄我，跟我赌气吗？嗯？”

他支起胳膊，靠在光仙子边上，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玉瓷雕琢般的眉眼，挑逗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他忽然感觉心里好难受、好生气啊，雷电尊者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他用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在光仙子耳边说道：

“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吗？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这是你给我的回应吗？”

光仙子面容静穆，似乎在默认。

他望着这美玉一般的面庞，心里竟生出一丝贪念一一“渎神”，像漆黑的夜里攸地划燃一根火柴。

他起身用手臂撑着深红色的床榻，神女静静地安睡，不知脸上洒下一片阴影。

光莹会恨我吗？她一直都排斥我的……可她为什么答应陪我呢？为什么呢？

“我不要你的力量，我要你的陪伴。”

他缓缓俯下身子，窗外的云层如波涛汹涌的海水般剧烈涌动，像与暗夜殊死搏斗，雾鱼儿伴着云鲸从它们的伤口处鱼贯而出，紫色的薄暝在昏暗中欲盖弥彰……

他靠近，嘴唇轻轻滑过她的唇，如同蝴蝶翅膀的轻触，留下一串电流般的感觉。

夕日已颓，暗夜将至。

雷电尊者满足地笑了，笑得很凄凉，笑得很委屈，最后只剩号啕……

“光莹，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