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试放榜,顾清的名字高高挂在天子脚下第一行。朱笔勾圈,御笔钦点,状元及第。
雪儿站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尖看那张皇榜。身边的人都挤着往前涌,只有她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后退。阳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身肌肤愈发白了,白得像冬日里新落的初雪。她弯起那双狐狸眼笑了一下,唇边两枚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然后又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却潮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顾清从猎户的陷阱旁把她抱起来,那双因为常年抄书而磨出薄茧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腹肋,小心翼翼地解开夹子。她那时候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狐,腿上的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顾清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裹住她,搓着手哈着气说:"小东西,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那时候的家不过是城郊一间漏风的茅草屋,四壁空空,唯一的财产是半箱旧书和一盏总是被风吹灭的油灯。他把炕上唯一一床薄被分了一半给她,自己裹着剩下的,缩在墙角看书。雪儿趴在炕尾,看油灯把他的侧影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像她修炼时偶尔在镜子里瞥见的、不属于凡尘的微光。
后来她化了人形,来敲他的门,说自己父母双亡,远道投亲不着,求他收留。顾清站在门口看了她许久,耳尖慢慢红了,侧身让她进来。她替他洗衣、做饭、研墨,用妖力驱散他案头的霉气,在他赶考的路上偷偷吹一口气,让那些拦路的山匪莫名其妙地睡过去。
他总说她是福星。每次拿到新的俸禄,总要先给她添一件新衣裳,或者买一串糖葫芦。他递糖葫芦给她的时候,手会微微抖,眼睛不敢看她,只管盯着地上,说:"雪儿,你尝尝,甜不甜?"
其实她是狐,尝不出人间的甜。但每一次她都咬一口,然后弯着眼睛笑:"甜的,公子。"
可现在,她要走了。
雪儿回到茅草屋时,院子里晾着他昨天换下的青衫。她走过去,把衣服收下来叠好,指尖在领口处多停了一会儿,那里有她缝了三遍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因为她的手在冬天总是冻得不太听使唤,但顾清从来不嫌弃,穿着她去赴诗会,旁人笑他寒酸,他就挺直了背说:"我妹妹缝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回来了。新科状元身上穿着御赐的锦袍,衬得他眉目清隽,再也不复当年那个缩在墙角蹭着油灯取暖的穷书生的模样。他推开门,看见雪儿站在院中,步子顿了一下。
"雪儿,"他叫她,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今日怎么没去城门口接我?我找了你好久。"
雪儿没回头。她背对着他,看着暮色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栖着一只麻雀,正歪着头看她。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不下来的叶子:"公子,我今日在街上,看见公主的仪仗了。八抬大轿,琉璃凤冠,好生气派。"
身后沉默了片刻。顾清的脚步声走近,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雪儿,你转过来。"
她没转。
"公子,"她说,"我只是个孤女。"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急切的颤音,"可我不在乎,我可以去跟皇上说——"
"说什么呢?"雪儿终于转过身来。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着两汪融化的月华。她望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酒窝,弯弯的眼,狡黠又天真,可不知道为什么,顾清觉得那笑容底下空空的,像一只被掏空了瓤的葫芦。
"说你要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她摇着头,"公子,你寒窗十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别让我的名字,成了别人戳你脊梁骨的把柄。"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擦过他的袍角。他下意识伸手想拉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冰凉,像碰到一段冬天的溪水。她抽出手,轻轻说了句:"公子,保重。"
那天夜里,雪儿在城外的小山上坐了一整晚。山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衫,把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的指尖正在一点点变透明。妖力在衰退。因为她在顾清身边待得太久,太久没有回山修炼,元气早已枯竭。
但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那个人的命数线忽然断了。
朝中有人嫉妒顾清新贵,构陷他私通外敌,天牢的大锁落下来时,雪儿正在山上采他最喜欢的白梅花。梅花枝头的雪簌簌落进她衣领里,她忽然心口一窒,花枝断了。
她赶到京城的时候,顾清已经被打入死牢。她隔着铁栏看见他,他还穿着那件她缝补过的青衫,头发散乱,眼底的青色比当年更重,可看见她的瞬间,他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雪儿,"他说,"你怎么来了。快走。"
雪儿伸手穿过铁栏,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这一次她没有抽开。她的掌心里,一颗圆润的、温热的珠子正在凝聚成形——那是她百年修为一朝凝练的内丹,泛着月华般莹润的白光。
"公子,"她笑了,酒窝浅浅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桥,"你别怕。"
三天后,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新皇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央那个忽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正要斥责侍卫失职,那女子却忽然跪了下去。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全场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了一点人间的温度,澄澈空茫,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皇上,"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泠泠的,不沾一丝尘气,"民女愿以千年内丹,换顾清一案重审。"
满殿哗然。侍卫拔刀上前,可刀刃还没碰到她的衣角,那袭白衣忽然散开,化作漫天飞雪。风雪之中,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伏在御阶之下,九尾铺展如扇,每一根毫毛都泛着珠玉般的光泽。它抬起头,看了一眼殿顶的梁木——那里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金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
然后它低下头,吐出一颗莹白的光珠。光珠升到半空,"啪"地碎了。碎成漫天流萤,碎成无数片细小的、亮晶晶的雪,落在每一个朝臣的肩头、发上。
那只白狐的身形在光屑中渐渐模糊,从九尾缩成五尾,从五尾缩成一尾,最后只剩下小小的一团,蜷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
新皇怔了很久。后来他挥了挥手,说:"重审。"
顾清走出天牢的那天,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找她,找了很久。后来有人塞给他一张纸条,和一小撮雪白的狐狸毛。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雪儿的笔迹,她学写字学得很慢,每次写错了就用指头去擦,弄得纸上总是黑乎乎的。
"恩已报,缘已尽。公子,你要好好的。"
顾清把纸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路人以为他是在为沉冤得雪而喜极而泣,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比那颗内丹还要彻底,再也拼不回来。
后来他辞了官,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撮狐毛。他回到最初的那间茅草屋,把屋顶补了补,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在老槐树下新栽了一棵梅树。春天的时候他锄地,夏天的时候他读书,秋天的时候他酿她从前最爱偷喝的桂花酒,冬天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看雪。
山里静得很,偶尔有猎户经过,跟他说山腰上总有一只白狐狸,远远地蹲在石头后面往这边望。他问什么颜色的白,猎户说就是雪的颜色,白得反光,远远的像一小堆雪。
顾清点点头,没再说话。那天傍晚他泡了一壶茶,自己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从西山落下去。暮色合拢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山腰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霭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她总是那样,远远的,看一眼,然后走。
就像一百年前她在雪地里被夹子夹住的时候,抬起头看见的那个少年一样。他蹲下来,捧着流血的小狐狸,说"别怕,我带你回家"。那时候月亮刚从云层里露出来,把他的侧影镀成淡淡的银白色。小狐狸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心想,这个人真暖和。
后来她修行了一百年,又等了一百年。可她忘了,狐狸的命很长,人的命很短。她以为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还他的恩情,却不知道在他那么短的命数里,只够爱一个人。
山风起了,吹落一树梅花。顾清坐在门槛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远山的雪线之上,一团白影轻轻晃动了一下,像犹豫,像挣扎,然后一点一点地,消融在了漫天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