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梨,我知道你不坏。这条命,就当还你前世在雪地里救我的恩情。此后,你自由了。”
雪落了一整夜,梅林里暗香浮动。阮清梨踩着琼英碎玉,指尖那盏青玉琉璃盏泛着幽幽的光,里面盛的是她按系统指示,亲手调配的“断魂”。
裴烬就站在老梅树下,白衣与雪色几乎融在一处,只有腰间悬着的长剑“霜寂”的剑穗,是一抹沉静的墨蓝。他背对着她,似乎在看枝头那一点将开未开的花苞。
【宿主,请尽快执行任务。裴烬好感度已降至临界值,此次毒杀后,男女主角感情线将再无阻碍。您即可脱离此世界,任务评定:完美。】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脑中响起。阮清梨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梅香混着雪气,清冽得让人发颤。她扯出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刻薄又娇媚的笑,声音却比雪还凉上三分:“裴公子好雅兴,在这里赏雪?莫不是知道我要来,特地在此处等我?”
裴烬终于转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真是好一副仙姿玉貌,眉眼间是她熟悉的、不染尘埃的淡漠。可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睛此刻看着她,却让阮清梨心头莫名一跳——那里面竟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极淡极柔的光,像雪夜里远方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灯火。
他没接她挑衅的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琉璃盏上,唇边竟浮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清梨,你来了。”
这样平静的语气,像是在等一个赴约的故人。
阮清梨压下心底那点异样,将酒盏递过去,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又娇又腻:“是啊,我来了,还特意给你带了杯‘好酒’呢。怎么,裴公子敢喝吗?”
风穿过梅林,带下几片晶莹的雪。裴烬伸手接过了那盏酒。他的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此刻微微收拢,握住那冰凉的琉璃盏,就像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她明艳到带刺的容颜。
“清梨。”
他忽然唤她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我知道的。”他说,“我都知道。”
阮清梨僵住了。系统尖锐的警告声在她脑中炸开:【警告!检测到剧情偏差!宿主请立即执行最终步骤!确认毒杀!】
可裴烬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嘈杂,他微微低头,看着盏中微漾的液体,又抬起眼,那笑容终于完全展开,如冰山初融,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温柔:“我知道你不坏的。”
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月光下,他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喉结轻轻滚动。阮清梨甚至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他眼中那抹温柔骤然凝固,随即化作剧烈的痛楚。那盏青玉琉璃盏从他指尖滑落,摔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哀鸣的碎响。
“裴烬!”阮清梨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声音里的伪装和刻薄瞬间碎裂,只剩下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他却避开了她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抵上那棵老梅树,震落簌簌的雪。他的唇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一缕刺目的鲜红从他嘴角蜿蜒而下,落在胜雪的白衣上,像绽开的红梅。
系统疯狂报警,数据流混乱地刷过她的视网膜,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冲上去,这次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好冷,冷得像一块即将消融的冰。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尖锐刺耳,“你不该喝的!那是……那是……”
“嘘……”裴烬用沾着血的手指,极轻、极慢地触碰了一下她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瞪大的眼角,指腹冰凉,动作却珍重无比,“别怕。”
他看着她,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似乎想把她最后的模样刻进魂魄里。
“清梨,你在雪地里救我的时候……”他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气息微弱得像风里的残烛,“手里也提着一盏灯……比现在的月亮,好看多了……”
雪地。救他。灯。
阮清梨脑中“轰”的一声,无数碎片般的画面翻涌上来——寒风呼啸的冬夜,十七岁的她放学回家,在巷口垃圾堆旁看到一个蜷缩着的少年,浑身是伤,几乎冻僵。她蹲下去,用自己围巾包住他的手,把他拖到路灯下……
那个少年有一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像淬了冰的星子。她后来再没见过他,只在新闻上看到一则简讯,说某裴姓少年天才获救后,被隐世仙门接引。
“你……”阮清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裴烬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绝望的温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开始从边缘消散成点点荧光,像被风吹散的流萤。
“系统……控制你……”他断断续续地说,“我都看到了……别怕,它答应我……用我道基、神魂……换你此后……自由……”
他的身体正在崩解,从指尖开始化为光尘。
“别哭……”他想抬手再摸摸她的脸,手臂却已透明了大半,“清梨,别哭……你笑起来……才好看……”
“不——!”阮清梨徒劳地想抓住那些消散的光,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裴烬!裴烬你回来!我没有……我没有要杀你!我……”
可他的笑容是最后一次定格。那双盛着月光与眷恋的眼睛,在彻底消散前,极轻极轻地眨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
漫天飞雪依旧,梅林暗香如故。
雪地上只剩下一盏摔碎的青玉琉璃盏,和一点墨蓝的剑穗。霜寂剑“铮”地一声悲鸣,插在梅树下,剑身迅速黯淡下去,如同失去了魂魄。
阮清梨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剑穗,指节用力到发白。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报:【任务完成。男主裴烬确认死亡,魂飞魄散,无轮回可能。世界线收束中……宿主阮清梨,是否确认脱离?】
她仰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梅林,看着那轮高悬天际、冷清无情的月亮,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泣血的悲鸣。
她杀了裴烬。
她亲手杀了那个唯一记得她、唯一看懂她、唯一在万丈深渊里还想着给她铺一条自由之路的人。
雪落在她发间、眉梢,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告别。而那个在雪夜里提灯走向她的少年,这一次,真的被她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