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哈出一团白雾，指尖刚要触到冰凉的玻璃，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点软糯的声音：“请问，这里有人吗？”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像是突然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心脏。这个声音，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回想，在梦里反复听见，哪怕岁月磨蚀了十年，也依旧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听过。

他缓缓转过身，撞进一双亮得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林栀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他记忆里二十五岁的模样分毫不差——没有病床上的苍白，没有化疗后的脱发，只有鲜活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生命力。

“阿砚？”林栀见他半天没说话，歪了歪头，走近两步，“你怎么了？盯着我看这么久，不认识了？”

陈砚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四十岁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角添了些白发，双手因为常年握画笔而布满薄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把林栀轻松抱起来转圈的年轻男人。可他的吱吱，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还是二十五岁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我……”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

林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服务生送来她常点的拿铁，她熟练地加了两勺糖，搅拌的时候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陈砚之盯着她搅拌咖啡的手指，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病态的苍白。他想起十年前，林栀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连握他的力气都越来越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砚？”林栀放下勺子，伸手越过桌子，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指尖的温度柔软而温暖，“你怎么都长皱纹了呀？”

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像是在抱怨他怎么没好好照顾自己，可陈砚之却在触到她指尖的瞬间红了眼眶。她记得他，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可她只记得二十八岁的陈砚之，记得那个还能和她一起规划未来的年轻男人，不知道眼前这个四十岁的、满脸沧桑的人，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已经在没有她的岁月里熬了十二年。

“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他别开脸，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怕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林栀没多想，只是把自己的蛋糕推到他面前：“那你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你以前不也说，难过的时候吃块蛋糕，就什么都忘了吗？”

陈砚之看着那块草莓蛋糕，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因为项目失败而沮丧，林栀就是买了这样一块草莓蛋糕，坐在他身边，一口一口喂他吃，说：“阿砚，没关系，这次失败了，下次再来，我永远支持你。”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金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那是他生命里最温暖的时光，也是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心口发暖的记忆。

“怎么不吃呀？”林栀见他不动，又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是不是不喜欢草莓味了？早知道我就买巧克力的了。”

“没有，喜欢。”陈砚之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可他却尝不出丝毫甜味，只有满心的酸涩。

他知道，眼前的林栀是他臆想出来的。自从林栀走后，他就常常这样，在熟悉的地方看见她，看见二十五岁的、健康的她。医生说他有臆想症，需要治疗，可他却不愿意。只有这样，他才能再次见到他的小姑娘，才能再次听见她叫他“阿砚”，才能暂时忘记失去她的痛苦。

“对了，阿砚，”林栀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们下周去看海边的日出好不好？你之前不是说，想和我一起看一次日出吗？”

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缩。看海边日出，是他们当年的约定。林栀怀孕的时候，他们就计划着，等孩子出生后，一家三口去海边看日出，可这个约定，最终没能实现。林栀走后，他每年都会带着念念去海边，在日出的时候，告诉林栀他们看到了，可他心里清楚，没有她的日出，再美也少了意义。

“好。”他轻声答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栀笑得更开心了，拿出手机，翻出她找好的攻略：“你看，我找了好多好看的照片，这个海滩的日出特别美，我们还可以在那里住一晚，晚上听海浪声，肯定特别舒服。”

陈砚之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上是海滩的照片，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他想起林栀以前也总这样，不管去哪里，都会提前做好攻略，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个小管家一样，把他们的生活打理得充满烟火气。

“吱吱，”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念念吗？”

林栀翻照片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念念？是谁呀？我们认识的人吗？”

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她只记得二十八岁之前的事，不记得他们的女儿，不记得她为了生下念念付出的一切，不记得她走后，他独自把念念养大的十二年。

“没什么，”他勉强笑了笑，掩饰住眼底的失落，“是我认识的一个小朋友，很可爱。”

林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看日出的计划，说要带什么东西，要穿什么衣服，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陈砚之安静地听着，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他又能像以前一样，听她规划他们的未来；苦的是，这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是假的，等他回过神来，身边依旧只有空荡荡的椅子，只有冰冷的咖啡和没吃完的蛋糕。

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声音让陈砚之有些恍惚。他看着林栀的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突然觉得，就算这是臆想，就算所有人都说他有病，他也愿意沉溺在这样的幻觉里，至少在这里，他的吱吱还在，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谈论着未来，规划着生活。

“阿砚，你看，外面下雨了。”林栀突然指着窗外，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本来还想下午去公园散步的，下雨了就去不了了。”

陈砚之抬头看向窗外，天空确实阴沉了下来，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他想起以前，下雨天的时候，他们总喜欢窝在家里，林栀靠在他怀里，看电影，吃零食，听着雨声，说着悄悄话，日子安静而美好。

“没关系，”他伸手，轻轻握住林栀的手，她的手很暖，和记忆里一样，“下雨天在家也很好，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就像以前一样。”

林栀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呀！我还想看上次没看完的那部电影，里面的女主角特别勇敢，我特别喜欢她。”

陈砚之握紧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觉得无比安心。他知道，这场幻觉迟早会结束，等他再次清醒，身边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可他不在乎。只要能再见到他的吱吱，只要能再和她待一会儿，哪怕是臆想，哪怕是短暂的，他也愿意。

雨越下越大，咖啡馆里的灯光变得温暖而柔和。林栀靠在椅背上，和他聊着天，从以前的趣事，到对未来的期待，语气里满是鲜活的气息。陈砚之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回到了那个有她在身边的、温暖的岁月里。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无法走出失去林栀的痛苦，无法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所以，他宁愿活在自己的臆想里，宁愿被所有人当成病人，也想留住他的吱吱，留住那个二十五岁的、健康的、会笑着叫他“阿砚”的小姑娘。

因为只有在这里，他的世界才不是灰暗的，才不是充满遗憾的，才是完整的。

“阿砚，”林栀突然看着他，眼神认真，“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陈砚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知道，这只是他的幻觉，可他愿意相信，愿意在这样的幻觉里，守住他和林栀之间的约定，守住这份早已逝去的温暖。哪怕现实再残酷，哪怕岁月再漫长，只要能在这里见到他的吱吱，他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雨还在下，咖啡馆里的音乐轻轻流淌。陈砚之握着林栀的手，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他们还是当年的模样，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岁月沧桑，只有彼此，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而这份短暂的美好，足以支撑他，走过往后无数个没有她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