哽咽的暖
林栀的手指在病历本边缘反复摩挲,纸页被冷汗浸得发皱。窗外的梧桐叶飘进病房,落在床头柜的保温桶上——那是陈砚之早上送来的,里面还剩小半盅排骨汤,浮着的油花已经凝了层白。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砚之推门进来,声音放得很轻,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昨天念叨想吃的糖炒栗子。林栀抬头,看见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些,想来是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又跑了大半个城买栗子。
“还行。”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就是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陈砚之立刻放下纸袋,伸手想扶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又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收了回去。“等会儿我跟护士说声,推你去楼下花园转一圈。”他蹲在病床边,帮她把被角掖好,“栗子还热着,你先吃两颗垫垫。”
林栀看着他剥栗子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因为常年敲键盘磨出了薄茧,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着栗子壳,生怕碎渣溅到她身上。她突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他也是这样,在寒风里排队买糖炒栗子,回来时手冻得通红,却把热乎乎的栗子揣在怀里,说“要让你吃第一口热的”。
“砚之,”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没人给你剥栗子了,你要自己学会剥,别总买现成的,不卫生。”
陈砚之剥栗子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眼里带着笑,却藏不住眼底的红:“胡说什么呢,你还要陪我吃几十年栗子呢。等你好了,我们去栗子产地,自己摘了炒。”
林栀没接话,只是望着天花板上的输液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数着她剩下的日子。她知道自己的病,医生已经找陈砚之谈过好几次,每次他回来都装作轻松,可她看见他偷偷躲在走廊里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我昨天梦到我们刚租的那间小房子了。”林栀突然说,“墙皮都掉了,冬天漏风,你却把唯一的电热毯给我裹着,自己冻得发抖。”
陈砚之的喉结滚了滚,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她嘴里,甜香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那时候穷,委屈你了。”他声音有些哑,“后来我们换了带阳台的房子,你说要种满向日葵,现在阳台的向日葵都开花了,就等你回去看。”
“回不去了。”林栀轻声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砚之,我走了以后,你别总想着我,再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你才二十八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准说这种话!”陈砚之突然提高声音,又立刻放软,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指尖带着凉意,“我只要你,别人再好也不是你。吱吱,你忘了?你十七岁时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的。”
林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他的脾气,认定了就不会放手,可她不想拖累他。“我没忘,可我做不到了。”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感觉到没?这里跳得越来越慢了,我快撑不住了。”
陈砚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抱住她,却不敢用力,怕碰疼她。“撑得住,一定撑得住。”他哽咽着,“医生说还有希望,我们再试试,好不好?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专家,只要你坚持,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又暖又疼。她多想陪他走下去,看他事业有成,看他们的孩子出生、长大,可命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砚之,我累了。”她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没有爱,这一生太长了,可偏偏有了你,又觉得太哽咽,舍不得走。”
陈砚之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浸湿了她的病号服。“别走,吱吱,求你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林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以前他难过时那样安慰他。“把孩子留下,”她轻声说,“我昨天去做检查,医生说宝宝很健康。你要好好照顾他,给他取名叫念念,让他记得,他妈妈很爱他,也很爱你。”
陈砚之猛地一怔,才想起她昨天去做产检,回来时笑着说宝宝很乖,却没提医生说的话。“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自己撑不到宝宝出生,对不对?”
林栀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想让你担心。”她说,“砚之,答应我,好好活着,把念念养大,别让他跟着你受苦。”
陈砚之紧紧抱着她,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流。他知道她的决定,她向来倔强,认定了就不会改变。“我答应你,”他哽咽着,“我会好好照顾念念,会让他知道,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可是吱吱,没有你,我该怎么熬下去?”
林栀的呼吸越来越弱,她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舍。“带着我的爱,好好过。”她轻声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陪你走到底,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胸口的起伏渐渐停止。陈砚之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像抱着全世界,却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窗外的向日葵开得正艳,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知道,没有她的日子,这一生会很长,长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思念;而有过她的爱,又太哽咽,咽得他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放下。这份爱,成了他余生最温暖的念想,也成了最沉重的遗憾,陪着他和念念,走过漫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