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的风会带走最后一句晚安
进站口的广播第三次催促开往北疆的列车,陈屹把我的围巾又绕了一圈,指腹蹭过我耳尖时还带着刚买的烤红薯的温度。我盯着他袖口磨白的军绿色纽扣,突然不敢抬头——怕看见他眼里的光,更怕他看见我没忍住掉在围巾上的眼泪。
“怎么不说话?”他屈指弹了下我额头,还是从前那副笑模样,“是不是舍不得我?”
我攥着他的衣角摇头,喉咙里像堵着浸了水的棉花。明明上一秒还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要笑着说再见,可他指尖碰到我脸颊的瞬间,所有伪装全碎了。我知道他这次回去要调去更偏远的哨所,信号会更差,连视频都要等半个月一次的补给车路过才能通上几分钟;我也知道他妈妈昨天打给我,说家里已经给他安排了当地的姑娘,“稳定,能顾家”。这些话我没跟他提,他也没说,我们像往常一样逛了菜市场,他记得我不吃葱姜,买豆腐时特意让老板单独切了块;路过便利店还买了我最爱的草莓味酸奶,插好吸管才递过来。
“吱吱,”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我指节发麻,“等我下次回来,咱们去拍婚纱照好不好?”
风从站台的缝隙钻进来,卷着他的话打在我脸上。我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映着进站口的红灯,亮得刺眼。“下次是多久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线。
他挠了挠头,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孩子:“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到时候我申请探亲假,咱们去你去年说的那个海边,早上看日出,晚上去吃海鲜大排档。”
我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军大衣上有阳光和尘土的味道,是我闻了三年的安心。可我心里清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拥抱了。他不知道我昨晚收拾了他留在我这儿的东西,军功章擦得锃亮放进了礼盒,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叠得整整齐齐,连他上次落在这里的袜子都洗干净晾好了。我没打算告诉他这些,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出口。
“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尽快检票上车。”广播里的女声带着机械的冷漠,把我们之间的沉默撕得更碎。
他松开我,伸手帮我擦眼泪,指尖沾了我的泪水,又蹭到他自己的脸上。“怎么还哭了?”他的声音也低了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乖,别哭。”
“陈屹,”我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你到了那边,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写报告,冬天哨所冷,多穿点……”
“知道啦,”他打断我,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你也是,别总吃外卖,下班早点回家,门锁记得反锁。”
我们像两个背书的学生,把这些说了无数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明明都知道没什么用,却还是舍不得停下。他拎起行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我走了,吱吱。”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检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军绿色的大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风把他的话吹回来,“下次见”三个字像羽毛一样飘在我耳边,可我知道,我们没有下次了。进站口的红灯灭了,列车的鸣笛声响起,震得我耳膜发疼。我捂住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他刚给我买的烤红薯上,烫得我手都在抖。
后来我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他妈妈也没再给我打过电话。我把他留下的东西锁进了衣柜最底层,偶尔整理房间时会看见那个礼盒,却再也没勇气打开。去年冬天,我去了我们说好的那个海边,早上看了日出,晚上吃了海鲜大排档,味道和他说的一样好,可我却再也吃不出当时的期待了。
站台的风还在吹,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会给我绕围巾、买烤红薯的人了。有些告别,不是说了再见就算结束,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突然发现,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未来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