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陈砚之的指腹蹭过婴儿床边缘磨得光滑的木棱,月光把林栀的照片拓在墙面上,笑眼弯成他记了无数次的弧度。怀里的念念突然哼唧了一声,软乎乎的脸颊蹭着他的锁骨,呼吸带着奶气,刚好喷在他颈侧那道没褪干净的疤痕上。
那是去年替林栀挡自行车时摔的。那时她还笑着骂他笨,用棉签蘸了碘伏往他伤口上戳,指尖带着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的甜香。陈砚之收紧手臂,把念念往怀里按了按,布料下的心脏空落落的疼,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你妈最会骗人了。”他哑着嗓子开口,下巴抵在念念柔软的发顶,“说好了等你出来就去拍全家福,说要给你穿带小草莓的连体衣,结果她自己先跑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蹬了蹬腿,小拳头砸在他胸口,力道轻得像羽毛。陈砚之抓住那只温热的小手,按在自己左胸最中间的位置,指腹能摸到胸腔里微弱的震动。
“感觉到没?”他声音发颤,尾音裹着湿意,“这里面是空的。你妈妈把我的心带走了,连个念想都没留,就把你塞给我了。”
婴儿突然“啊”了一声,小手在他掌心轻轻抓挠,指甲软得挠不出痕迹。陈砚之盯着那截藕节似的小臂,忽然想起林栀怀孕时,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贴在肚子上,轻声说“宝宝在踢我呢”,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我其实不想当爸爸的。”他埋进念念的颈窝,气息闷在柔软的布料里,“以前跟你妈开玩笑,说以后要当甩手掌柜,结果现在……”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想跟你妈妈走,想去找她。可她把你留下了,留得这么小,这么软,我怎么敢走。”
念念的小手突然覆在他的眼睛上,掌心带着体温,把即将溢出的湿意挡了回去。陈砚之愣了愣,慢慢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但你在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慢慢稳了些,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你的心跳得这么有力,我就不能走。”他想起林栀临走前,护士把念念抱到他怀里,那么小一团,闭着眼睛皱着眉,哭声却响亮得惊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是她留下一个活生生的念想,让他在无尽的思念里,连奔赴死亡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念念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陈砚之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梁和林栀一模一样。
“不过没关系。”他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念念的鼻尖,“她把你留下了,我就替她看着。看你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爸爸……”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哽咽,“等你长大,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我再去找她算账,问她为什么把我们俩都丢下。”
念念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角。陈砚之靠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望着墙上林栀的照片,忽然笑了笑。空荡的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怀里的心跳,重新开始了微弱的搏动。
只是那点搏动里,永远填不满失去她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