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颗糖

林栀盯着咖啡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指尖无意识摩挲马克杯边缘。杯里的热可可早凉透了，像她等的人，始终没出现在约定的第三扇窗下。

“要续杯吗？”服务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摇摇头，视线扫过桌角那半颗用糖纸包着的牛奶糖——是上周江熠塞给她的，说“你低血糖，备着”。糖纸被攥得发皱，露出一点奶白色的边角。

手机震了震，不是江熠的消息，是闺蜜发来的：“市局门口围满记者，听说禁毒队捣毁窝点时……”后面的字她没看，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她蜷起手指。玻璃上的影子突然晃了晃，她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江熠站在雨帘里，黑色冲锋衣沾着泥点，左眉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没像往常那样笑，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个沾着雨水的帆布包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帆布包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栀子，是她上周随口说喜欢。林栀摸着针脚，指尖发颤：“你去哪了？”

“出任务。”他声音沙哑，拿起她凉掉的可可喝了一口，“忘了告诉你，我调去禁毒队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她抬头，看见他耳后那道熟悉的小疤——是去年帮她挡掉坠落的广告牌时留下的。那时他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小伤”。

江熠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牛奶味在舌尖散开，甜得发苦。“吱吱，”他突然开口，指尖擦过她泛红的眼角，“我可能……要去外地一段时间。”

“多久？”她抓住他的手腕，触到他腕骨上的旧伤，那是第一次见面时，他救落水儿童留下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响，把两人的呼吸都盖得模糊。林栀突然懂了，他眼里的情绪不是不舍，是诀别。

“这颗糖吃完，就忘了我吧。”他站起身，冲锋衣的衣角扫过桌角，那颗没吃完的糖滚落在地，糖纸裂开更大的口子。

她没追出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新闻推送，标题刺眼：“禁毒英雄江熠在行动中牺牲，年仅二十八岁”。她含着那颗糖，甜味一点点渗进喉咙，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三天后，她去了他的出租屋。钥匙是他之前给的，说“万一我晚归，你可以先过来等”。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她送的仙人掌，窗台上晾着她洗过的衬衫，衣柜最底层压着件没织完的毛衣——是她打算给他的生日礼物。

帆布包的侧袋里掉出个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看见吱吱在花店门口笑，像株晒足太阳的栀子。她低血糖，要记得提醒她吃糖。任务结束就带她去看海，说好了。”字迹被水洇过，晕开一小片墨痕。

林栀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那件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里。口袋里的糖还在，只是已经化了一半，黏在指尖，像永远擦不掉的痕迹。

后来她还是常去那家咖啡店，总坐在第三扇窗下，点一杯热可可。服务生换了新人，没人再问她要不要续杯，只有桌角偶尔会多一颗牛奶糖——是她自己放的。

有次下雨，她看见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生走过，眉骨处有道浅疤。她下意识站起来，又缓缓坐下。玻璃上的雨痕模糊了视线，她摸出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牛奶味漫上来的时候，她突然笑了。原来有些人，只需要半颗糖的甜，和一个雨天的相遇，就够记一辈子了。

桌上的可可又凉了，她拿起帆布包起身。包上的小栀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某个再也回不来的春天，永远停在了那片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