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刺
我在整理母亲遗物时,从她的针线盒里翻出了那枚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小小的“兰”字,是母亲的名字,边缘被磨得发亮,像她生前总摩挲着戒指发呆的模样。
母亲这辈子最在乎的人,是父亲。我记事起,她的世界就围着父亲转。父亲爱吃红烧肉,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五花肉,慢火炖上两个小时,连糖放多少都要精确到克;父亲胃不好,她总在包里揣着温胃的药,连父亲出差,她都要提前把药分好装在小盒子里,叮嘱了又叮嘱;父亲喜欢下棋,她就跟着邻居学,哪怕总被父亲笑“棋艺稀烂”,也乐此不疲地陪他下到深夜。
可父亲好像从来没把这份在乎放在心上。他总说母亲“唠叨”,嫌她炖的红烧肉太甜,嫌她装的药占地方,嫌她下棋太慢。有次父亲和朋友去外地下棋,走了半个月,母亲每天都站在门口等他回来,炖好的红烧肉热了又热,最后都放凉了。父亲回来那天,母亲高兴地迎上去,想接过他手里的行李,他却皱着眉躲开,说“别碰,脏”。我站在屋里,看见母亲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后来父亲病了,是胃癌晚期。母亲一夜白头,每天守在医院里,喂他吃饭,帮他擦身,给他读报纸,就像照顾个孩子。有天晚上,我去医院换母亲回家休息,看见她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你要是好了,我还给你炖红烧肉,这次少放糖”。父亲闭着眼睛,没说话,眼角却滑下一滴眼泪。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很心疼母亲,她在乎了父亲一辈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却还是舍不得他难过。
父亲走的那天,母亲没哭,只是静静地坐在父亲的床边,摩挲着那枚银戒指,坐了很久很久。后来她把父亲的衣服都洗干净叠好,放在衣柜里,就像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还会回来似的。她还是每天炖红烧肉,只是再也没人跟她抢着吃;她还是会在包里揣着温胃的药,只是再也没人需要她递药;她还是会摆好棋盘,只是再也没人陪她下棋。
我以为母亲会慢慢好起来,可她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她总说“没事,老毛病了”,却在夜里偷偷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有次我无意间看到她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肺癌晚期”,日期是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我拿着报告,手都在抖,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却笑着说“告诉你有什么用,徒增烦恼”。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母亲的病,是因为太在乎父亲,把所有的难过和委屈都憋在心里,最后熬坏了身体。
母亲走的前一天,拉着我的手,把那枚银戒指放在我掌心,说“替我好好收着,别像我一样,太在乎一个人,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我握着戒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戒指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母亲轻轻擦去我的眼泪,说“别哭,妈妈不疼”,可我知道,她疼,疼了一辈子,只是从来没说出口。
现在我把戒指戴在手上,每次看到它,就想起母亲。想起她为父亲炖的红烧肉,想起她包里总揣着的温胃药,想起她坐在棋盘前发呆的模样。我终于懂了,为什么越在乎的人,越能刺痛你。因为在乎,所以会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对方的一句无心之语,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能在你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因为在乎,所以会不断妥协,不断委屈自己,把所有的难过都藏起来,最后却被这些难过一点点吞噬。
那天我路过菜市场,看见有人在卖新鲜的五花肉,突然想起母亲炖的红烧肉,忍不住买了一块。回家炖好后,我盛了一碗放在母亲的照片前,轻声说“妈,这次少放了糖,你尝尝”。照片里的母亲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她生前每次看到父亲吃红烧肉时的模样。我坐在桌前,吃着红烧肉,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照片,我伸手把照片扶好,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突然想起母亲说的话。原来太在乎一个人,就像在掌心握了一根刺,你越想握紧,刺就扎得越深,最后疼得连放手的力气都没有。而母亲,就是握着这根刺,疼了一辈子,直到最后,都没舍得放手。
现在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母亲的针线盒里,和那些没缝完的扣子、没织完的毛线放在一起。就像母亲从来没离开过,还在灯下缝缝补补,还在炖着红烧肉,还在等父亲回来下棋。只是我知道,那些在乎的人,那些刺痛的回忆,都已经留在了过去,留在了母亲的岁月里,再也回不来了。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和父亲坐在院子里,母亲在炖红烧肉,父亲在旁边下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又安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幸福。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我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印记,轻声说“妈,我懂了,我会好好的,不会再像你一样,被在乎的人刺痛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针线盒上,安静又温柔,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