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看见眼前全白了，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像遭雷劈了电打了，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是死了，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很多年以后，汪明珠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她推了推厚厚的老花眼镜，泛黄的眼球流露出点点水光。

小囡听不懂她的情绪，只扑闪着大眼睛望，问道：“那然后呢？阿宝出来了没有？”她喜欢听外婆讲故事，比外公讲得有趣多了。

可是时针指向九点，入夜了。

“然后你该乖乖睡觉了。”汪明珠道，边去给她铺床。

“可是我还想听——”小囡不满，一双明亮的眼睛不停地眨巴。

“明天不是约了朋朋阿哥去东方明珠吗？你不早睡，明朝怎么起得来。”汪明珠说道，将被子拉上来给小囡盖好，只露出一张小脸来。

小囡噘嘴：“那是朋朋阿哥喜欢去玩，可东方明珠外公都带我去烦了，那个大电梯好没意思。”

汪明珠不响。

“外公还有三天才回来，这次他出差出得真久呀。”小囡自说自话，又伸出小手拉住汪明珠，摇了摇道，“你跟外公讲，不要总是给我带巧克力，一点不好吃，全都是他自己吃完的！你让他给我买长发公主的娃娃。”

“好。”汪明珠说。

良久，小囡终于睡着，汪明珠回了自己的卧室，拧开台灯，看着床头的一张合照，再一次陷入了1993年那场火灾的回忆之中……

迅猛的火灾将整个仓库吞没，火焰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噼里啪啦爆发之声、工人的惊恐和呼救声此起彼伏。

魏总死死抱住汪小姐，拦住妄图冲进火场的她，气道：“汪明珠你是疯了吗！现在进去就找死！”

厂长亦在一旁规劝：“对啊汪小姐，消防员已经进去了，侬可不能出事呀！”

“可是宝总还在里面！”汪小姐大喊，火光将她的瞳孔都染红，流出的眼泪像淡淡的血。她挣扎着，想要摆脱魏总的束缚。

可男女力气悬殊，魏总断不可能让她做出这种傻事，只又急又气，“我管你什么宝总金总银总，只要有我在，你今天是不可能进去的！”

汪小姐紧握双拳，呼吸不畅，她的一切理智都要随着这火灾被燃烧殆尽。她朝魏总哭道：“你放开我！我死也要死在里面！”说着又激烈地往前蹦。

“今天就是我死了你都别想死！”魏总箍住她，丝毫未动。

一阵风过，炽烈的火焰盘旋而上，浓烟扑面，四处都是绝望的呼号。滚龙似的火舌贴地乱窜，舔舐着可以燃烧的一切，将汪小姐的心也放在上面炙烤，一整血淋淋的心脏，翻来覆去。灼热从心底烧到喉咙，只发出嘶哑的哀鸣。

当她的心脏都要烧成灰烬时，却见火光之中飞奔出几个人来，中间那个黑色的人影可不就是阿宝！

她挥开魏总，终于冲了过去……

阿宝今日是来看新到的一批T恤衫，近来货运公司总是出岔子，他不放心便决定自己来看看。临出门前，还特地带了一瓶护手霜。

可刚到码头，便看见外贸公司的仓库起了火，急忙抓了一个工人问道：“汪小姐人呢？”

“没看到呀！说是很早就来了，不会在仓库里点货吧！”

关心则乱，阿宝来不及谨慎，迎着火光跑了进去。可诺大的仓库哪里有汪小姐的影子，他掀开层层叠叠的货物，四处找寻。

此时一箱燃烧的货物倾倒，眼看着就要葬身于此，好在消防员及时赶到，这才死里逃生。

高压水枪将火焰熄灭，阿宝和消防员一起，冒出密密的黑烟逃了出来。只见一个灰色的身影冲了过来，阿宝上前几步，双手接住了她。

两个人抱了很久，此时谁都没有讲话，只有眼泪才能无限宣泄。

阿宝将汪小姐抱在怀里，头埋进她卷曲的长发中，一滴眼泪落进那茂密的棕黑里。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背，一下一下，语气温柔：“乖小囡，别哭。”

汪小姐却抓住他的衣服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烈火烧哑了她的嗓子，又堵又痛。

阿宝伸出手掌擦着她的眼泪，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笑道：“好啦，我不是没事吗？”

汪小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瓮声瓮气地骂道：“你还笑！谁让你进去的！侬十三点啊，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跑进去了！”

“我以为你在里面呢，没想那么多。”阿宝道。

汪小姐一双泪眼，一瘪嘴，趴在他肩上又哭了起来。

“碰哭精。”阿宝无奈，只将她更深地搂在怀里，也不再逗她。

那是1993年5月22日，上海的码头上，一场大火，一场虚惊，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火灾之后，仓库成了废墟，灰烬飘在空中，像下了一场纷飞的黑色的雪，顺着黄浦江边的风，都飞到了远处去。

江风是见证，河流是见证，流逝的时光亦是见证。

两年后，一首流行歌红遍神州大地，歌词写道：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着以后坐着摇椅慢慢摇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