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会好起来的。因为是上海,样样奇迹会再有。”
————《繁花》
“听说你在工厂吃了不少苦头。”金科道,拎起竹编壳子的茶瓶,倒了一杯水递给汪小姐,眼神掠过她贴着好几个创可贴的手。
“谢谢师傅。”汪小姐双手碰着茶杯,温热的茶水透过陶瓷的杯壁传递到她手上,“工厂呢,是比办公室里要累些,不过是累人不累心哦,不像单位,总是勾心斗角。”
听出汪小姐意有所指,金科不由得瞥了眼窗外,曾经那个黯淡的人影如今光鲜亮丽起来,许是想成为第二个汪小姐。金科转向汪小姐道:“话不要说得太早,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那我就在工厂的江湖里做个正义的侠客,替天行道,再扬名立万。”汪小姐露出天真的笑。是呀,在师傅面前,她总是可以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不用去工厂了。”金科却说。
“为什么呀?”汪小姐不解。
金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来,“你的事情组织部已经调查清楚了,可以继续回来上班,”顿一秒,又遗憾道,“只是科长没有了。”
汪小姐接过文件翻越着,“没想到速度还是蛮快的嘛,我以为起码要呆上好一阵子。”
“有些人着急上火的,关系都拖到上面去了。”
汪小姐讪讪,她知道阿宝前前后后跑了不少路,但她内心是觉得自己本就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这种风气。
金科冷笑,“不过这也是他应该做的,谁惹出的事情,谁就要负责。”
“三羊的第二批订单我给了梅萍,后续由她去接洽。你去跟意大利来的那个新业务,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断了自己的路。”金科板着脸说,不悦。
汪小姐不响。
“怎么?还舍不得吗?”金科不喜,眉头皱起,那神情像极了汪小姐的小学班主任。
“工作是工作,谈朋友是谈朋友,如果将工作和谈朋友混为一体,一闹一作的,两样事情都做不好。”金科耐心讲解道,“再说,人家是要和你谈朋友吗?人家更需要一个打点关系的汪科长。”
很多女人上了年纪,讲话都不太好听,经受过残酷事实的折磨,对喜欢的晚辈总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最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重蹈覆辙。
“师傅,”汪小姐小声说,“我想辞职。”
外间传来“啪”的一声,银瓶乍破水浆迸,滚烫的开水四溅,众人沸腾。奔跑咚咚咚,房门哐啷啷,男人呼哧,女人尖叫,“哪个不长眼睛的”“踩我脚啦”“侬脑子瓦特啦”霍隆隆隆,脚步声急促。
然而,一扇木门将办公室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冷意自头顶浇下,捏住杯柄的手指一紧,金科不响。
汪小姐仿佛做错了事情,不敢抬头,只咬着嘴上的死皮,等候发落。
忽而门外传来一声大喊。
“汪小姐,不好啦!仓库着火啦!”
“什么?!”汪小姐猛地抬头,忙慌慌地跑出去,鞭炮似的问了一连串,“怎么回事?几号仓库着火的呀?火势如何呀?报119了没有?”
说着便匆匆跑出了外贸大厦。
“上车!”
魏总骑了辆火红的重力摩托等在街边。他戴黑色蛤蟆镜,身着棕色真皮夹克,下穿拖地喇叭牛仔裤,配一双尖头皮鞋。单脚踩地,潇洒地将头发一甩。
汪小姐顾不得讽刺他这副开屏的孔雀样,利落地跨上摩托,两手抓住摩托后面的架子,催促道:“你也知道仓库着火了吗?快快快,开车。”
美人在后,魏总心里美,一得令,行云流水般拧钥匙、踏油门。
一踏,不响。
再踏,仍是不响。
三踏四踏,始终没有动静。
哪里还有想象中的风驰电掣,驱车而去。
汪小姐着急,万万没想到这人不靠谱,车也不靠谱,只得招了辆计程车。魏总将摩托一扔,也钻了进去。
还未到仓库,便见浓烟滚滚,愈近,火光愈大,烧焦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漫灌,呛人。汪小姐其时的心思就像这呼啸而过的窗外之景,焦躁不安。直到她看见一辆熟悉的皇冠轿车停在仓库不远处。
车乍一停,汪小姐连忙开门,冲过去向厂长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宝总的车子也在这里?”
“失火原因还不明了,消防的进去了。”厂长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他担心地看了汪小姐一眼,“宝总本来是来看新到的一批T恤衫,也不知道是谁跟他说你在仓库没出来,他跑进去现在还在里面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