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我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主要原因或许不是为了追逐你的脚步,
我已不再那么幼稚,盲目,感性。主要原因或许是我已成熟,懂得了许多。
今天是我23岁生日,1943年1月6日。我一个人过。
给我作登记工作的党员对我说,曾见过我。
我问在哪见过。
他说,1939年2月8日,天津的一个码头,他看见了……顿然,他不说话了。
于是,他祝我幸福。林先生,他祝我幸福呢。
我是在1939年3月1日动身去的英国。花了近一个星期才从船上下来踩到英国的土地。一切都很陌生,却比报纸或书上印着的黑白照片要鲜丽得多。我徜徉在街道间,遇见和蔼的女房东,她主动邀请我,低价给我租房,给了我一间窗户面朝大海的房间。
遇见严肃却好客的教授,他说他的白发就是知识,学习所产生的疲劳给他带来白发,给予他快感,当他满头白发直至找不到一根金发时,他便达成了成就,达到他内心之神圣,那是人生最高境界。
由于教授的加助,我得以穿梭于各个学校,各个教厅,各个领域,各个城市。
早期,我白天在教室汲取知识,晚上,我在房间内的窗户前打着灯读书,做笔记。
后期,我白天在各个城市做研究与演讲;晚上,我在窗前的书桌上完善研究报告,写文章,翻译文学作品。
伦敦的路灯比城南的更敞亮,阴雨却比北京下得多。我就在孤独与陪伴之间,在成就与挫折之间,渡过了在英吉利的两年余十个月。
两年余十个月,这个时间是我和林先生于众多书信中决定的。
书信往来之间,可能一个月就会往来一次,车马缓,轮船也慢,送一次信要花十天才能送到。我们总是在不停地写信,寄东西,有时寄了伦敦产的一块怀表,有时寄了上海的化妆品,有时往来赠予了照片,赠予自己写的文章,赠予很喜欢的一本书。
我在女子学校寄宿过一个月。其间,我一直在找《Half,half》。我去图书馆找,去大街上的报刊亭找,去小书店找。最后在一家很老的二手书铺处找到。
这则文章的原著是一篇中篇小说,已被印成小册子出版。册子的封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和一个中年女人交杯。书名是柳叶手写印刷体的,显得古典而恬静。
这本林先生为之赞叹的书,却被遗留在了二手书店,纸页破朽,泛黄潮湿,且没有人将其内容翻译为其他语言。
后来,我多了一份工作,就是将这部作品译为中文版《一半,一半》。后来出版了,也流传回了中国。我使用着“红林”此笔名。这本书的成功出版被原作者看到,于是我又多了一位知己,可以说是忘年之交。
我始终穿着旗袍,留着短卷发,不让别人能看出我的年龄,估计是想装成熟,装成一副颇有学识的年轻女性。我的内心也随着日复一日的伪装而变化。我变得自信,变得开朗,大方,开放,行为举止上谈吐有方。生活也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完善了租屋,给年逾古稀的房东找了一个仆人辅助生活;人际交往越来越深,我的朋友不下来自七个国家的人,他们或她们也并没有因为我是中国女性而对我有偏见。
在英国的深交,成功使我成为了翻译家、作家和短评学者。我开始有名声,开始深入哲学的思考。我思考人从何而来,本性如何,女性独立甚至资本主义等方面的知识,我都有杂七杂八地议论过。
我开始提倡真正的自由独立,且向其进发。
自从遇见来春后,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包裹住了我。那种扑朔来源于她给我寄来的第一封加密信,来源于她对我勾手指的动作。也来源于她带我进入青楼狭窄楼道时给我留下的那个背影。
也来源于那句声称要起义的狂言,来源于那朵烈火中的红莲花,来源于挂在高耸城门上的那具俯视万千的灵魂。
而如今来春在哪里呢?只留给我一双注视,一丝莲之清香。
我开始向大众广泛提倡女性自由独立,思想解放;同时我也吃了男人皮鞋底的灰,挨了耳光与唾沫;也被人指责是一无是处的中国裹脚小姐,光鲜亮丽的躯壳下是病夫的灵魂。
同学露西看不下去,她劝我回国。
“可是,我回国后,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在这里呆不下去,故土就是最好的选择;何况,哪有因为自己国家的短处而去国外宣传策略的?”
我想通了,我是因为本国的缺陷而选择去英国留学的。
于是我又开始筹备回国的计划。此时给林先生写信,他回的消息总是钢笔字铺满了一页纸,可一个月后,他写的信却骤然潦草,有时只以一张小卡片,两三行字一笔带过。
我开始担心他是否工作繁忙,或对我产生了偏见,又怀疑他是否有了另爱。我终于下了笔去询问他,却等不到回复。
一个月,我等,两个月,等着,却还未收到。
等到快第三个月时,终于等来了一封信,揭开看:
“林济病危,速回!”
还附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医院门口。
我懂了。
泪水浸透了信纸,开出一朵桂花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