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一半一半。” ——题记。
林先生,你已去世一年。
我已和江生离婚,就在今天,你的忌日。
是我提出来的。在不久后,我就会忘却当我毅然走出江家宅院时,江老在身后打着拐杖骂我是婊子的事。我会忘却的,他们不过是一群蝼蚁。
江生的头,依然低着,像一只焉了的麻雀,他的伤已被我照料好,我发誓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的待遇。
父亲去世后的那两三个月,我每天以酒度日,玻璃做的心又发了霉。足不出门,当我饿的时候,以酒饱腹,或翻着陈年的菜坛子,污浊的手颤抖将破菜叶送入嘴,再以酒下肚,冲刷咽喉;或舔舐墙灰,一切皆可入胃。
我几乎没去过朴园了。我不知晓那棵桂花树会长的怎样,死的怎样。有时会想起林先生,不知他好不好,不知他去世没有,也不知他会不会来关心我。有时想着想着就会又瘫坐了一个下午,酒瘾又犯了后便不想他了,而是想酒,想父亲。
葬礼后的两三个月,发生了许多。或许不是新事物发生了,而是我出手改变了许多。我剪掉了好不容易留回来的头发,最终短得不着颈。我出卖了许多家具,以补偿家帖。仆人已经离职了,家中只有我一个人。空空如也的屋子,和江家补偿的一共一万大洋。我不知我怎会缺钱,明明名下有很多资产,却总感觉我会干些什么大事,这些钱总有一天会不够用。
林先生呢?我们开始越来越远了。三年后我还是会嫁给江生。剩下的挽留的价值有什么用呢?
一天,一个不属于我的生活的声音响起。那是敲门的声音。
我只开了一条小缝,问来者是谁。
“子商……我是林付全。”
我愣住了。
那一整天,他带我出了门,修理了我的头发,给我买了衣服,带我去吃西餐。
我告诉他我不能和他结婚,他说他知道。
我们从上午浪漫到中午,从中午洒脱到晚上,从晚上疯狂到凌晨。
我们把寒冬活成了海边盛夏,仿佛活在了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上有属于我们的空岛,我们跳舞,我们骑自行车,我扶着他的肩,风拂过他的衣角拂过桂香。
我们一起去朴园,发现桂花树活的很好。他手把手教我如何种植、施肥、如何养盆栽。
当我种下野花种子,用手埋实土时,他突然攥住了我的手。
我们抬头,注视对方眼眸。
他给我戴上了戒指。
我五味杂陈,欲要张言。
“我知道。”他说。“对,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点了点头。
我不禁颤抖道:“付全,我能为你做出什么……”
“一个吻就好。”
“…好。”
我们之间,一个吻就好。
我们彼此再也无法分开。
晚上,我们睡在安宅的地板上,内心的炽热融化了地板的冰凉,听着老收音机里的古典曲,我们因喝醉了酒而无力起舞,我们只是相拥。
起舞,起舞,勿停,爱人。
“子商,对不起。”他突然说。
“怎么?”
“这三年,可能很难陪你了……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噤着眼泪。“对不起……”
“啊……很好啊,加入共产党…嗯对,很好,报效祖国嘛……”
“我要去上海工作,下个星期三就动身了。”
“去多久啊?”
“一年,可能两年?”
明明都已经喝醉,这个时候仿佛都已经酒醒了。
不知不觉中,我的眼泪滑落,在地板上打出声音时才知晓。
“子商,我也好想陪你,我也和组织申请了想和你一起工作……可是……”
“没事,很好的,你去吧。”我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去吧,付全。”
我们相抚着对方,很快就泪流满面。
“付全,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已经订了去英国的船票。”
“所以,你……我们本就注定要分开的是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你去多久?”
“我要走你走过的路,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我们到时候在信中谈吧。别怕,我们还可以书信交谈呢。不要怕,付全。”
“……子商,我在英国留学时,在报刊上看过一篇文章,名为《Half,half》‘我给你一半的情愫,你给我一半的悲伤。’我已找不到这篇文章,你去了英国,一定帮我找找。”
“好。”我答应了。原来我们之间,早已是一半一半。
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付全,我问你,如果我们晚生二十年,你还会爱我吗?”
如果我们晚生二十年,你还会爱我吗?
“无论什么时候,在哪里,我都爱你。”
答案是会的。
我们相拥而眠,不知东方之既白。
没人会阻挡我们了,付全,可我们注定要分开。
1939年2月7日,星期二,我帮他收拾行李。
1939年2月8日,星期三,凌晨,我送他去天津的码头。
我穿着他给我买的花色黑旗袍,化了最美却平日里不敢化的妆。抹好了卷发,用香囊带了一包城北的土和朴园的土。
我麻木的走向码头,去找那个在众大褂中穿着相同服装的男人。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此时他在放行李。他起身,支起腰,缓缓看向我,微卷的短发在风中拂荡,大褂也轻轻拂动着,快要贴了点身形。
远方是碧蓝的天,海浪轻打浮云与木桩,海天一色,只看清海平面上萌芽的拂晓的光。海鸥稀零,于海面上盘旋呕哑。
我们被海风抚摸的说不出话。
我们凝望眼眸。
我们在海风之咸涩气息中亲吻,在拂晓之时亲吻,一时难以分清鼻息中咸的是海风还是眼泪。
我们彼此再也无法分开。
我把香囊递予他手。
“到那边了,捎个信儿……付全,一定平安,我的付全…”
“子商,我一定会的,你也要平安,多给我写信……”
他登船了。背影涟漪。
船开动了,我目送着,直到不见。
2月9日晨,我回到北京。
我去了城北,我要走他走过的路。
包子铺最终又冒了热气,鲜花店的女郎等待着情人,咖啡店里乐队正在演奏着我未听过的曲,钢琴声舒适了心,浸没了情。
我走过火车轨道,我们曾在上面追逐;我走过他骑自行车的路,仿佛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散着桂香的背影;我走过卖饰品的小摊,我们曾多次驻足于此。
林先生,为何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看见南阴山,南阴山。
南阴山下,我曾目睹过太多宁静,太多山间婺远。青帐起伏于人家的窗前,小雀停在枝柳与屋顶黑瓦。晚间路灯点亮,行人呵出热气暖手,身旁脚下的雪还未化。
如今是晚冬,晨间。
我抬头,南阴山上,只见几只候鸟飞过,飞过山与头顶,带来一片呕哑,带走一片喧嚣。
什么都没留下。
飞鸟也只留下一个背影。
何况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