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拎起箱子,朝车厢方向走去。艾歆跟在他身后,在涌动的人潮里,他的背影像一面小小的、瘦瘦的盾牌,把那些拥挤和嘈杂挡在外面。
艾歆在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发现——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和他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他迈左腿的时候她也迈左腿,他停她也停。
艾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只知道当她和他走路的时候,她不需要看路,他的方向就是她的方向。火车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白汽从车头喷涌出来,模糊了站台上的道别声和说笑声。艾歆跟着汤姆,跨上了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踏板。
脚下微微震动了一下——火车在缓缓启动。
艾歆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台。站台正在后退,那些穿长袍的人影变得越来越小,像退潮时从沙滩上被带走的贝壳。
艾歆转回头,车厢的走廊窄而长,两旁的包厢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她跟在汤姆身后,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包厢时,里面有个红头发的男孩在往外张望——他看到艾歆的那一瞬间,嘴张了一下,手里的巧克力蛙掉了。
艾歆没有注意到,她看着汤姆的后脑勺,看着他那头黑发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她走进车厢,在一间空包厢里坐下。
窗外的站台已经完全退出了视线。田野、树木、天空在窗外快速流过,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只有她在往前走。
汤姆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包厢里很安静。蒸汽机车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均匀的,像一颗巨大心脏的跳动。
艾歆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项链——她在上车前取下来了,放在手心里,银色的坠子在车厢的灯光下温温地亮着,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艾歆。
然后艾歆把它重新戴回脖子上,汤姆在对面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落在她颈间那道细细的银链上,停留了一会儿。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驶去,艾歆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绿色田野。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黑头发、蓝眼睛、有一点模糊的面容。
艾歆看着那个倒影,轻声说了一句"我来了。"艾歆的声音被火车的声音盖过了,汤姆没有听到,玻璃上的倒影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很淡。然后火车拐了一个弯,田野换成了树林,她的倒影也散了。
——
火车在田野间穿行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艾歆正靠在窗边看外面飞驰的绿色——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觉得那些田野、树木、零星的小房子往后退的样子让她很舒服,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停下来。她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轮廓和窗外的风景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汤姆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他已经翻完了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最后几页,把书合上放在旁边,正拿着一只旧羽毛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什么东西——可能是清单,可能是计划,艾歆没问过,他也不说。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两杯从餐车上买的南瓜汁,一杯满的没动过,一杯喝了一半。
门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一个男孩站在门口,他穿着崭新的长袍——比汤姆和艾歆身上那些旧衣服明显要新得多。红色的领带,棕色的头发有点乱,脸上的雀斑在灯光下像撒了一把小小的茶色星星。他的眼睛很大,浅棕色,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的个子不算高,圆圆的脸上带着笑意,左手拎着一只皮箱,右手抓着一袋还在动的糖果——巧克力蛙的尾巴露在外面,在空气里甩来甩去。
他看见包厢里有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艾歆身上。那种表情艾歆见过太多次了。先是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嘴唇张开一点点,然后呼吸顿了一拍——像是在某一瞬间忘了怎么呼吸。男孩的脸从耳朵尖开始变红,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连鼻尖都泛了一层淡淡的粉。
"啊——"他的声音有点飘,"我、我打扰到你们了吗?其他包厢都满了。我可以坐这儿吗?"
他说"这儿"的时候,手指指着艾歆旁边的空位。他的手很白,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水渍。
艾歆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安安静静的、近乎空白的。她看了他大约两秒,然后转头看向汤姆。
汤姆的羽毛笔停下了,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羊皮纸上,但笔尖悬在了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他沉默了两秒,那个时间不长不短,恰好让人感觉到"他在想事情"。
然后他抬起头来,他脸上带了一个微笑——温和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那种微笑艾歆见过很多次,它对所有人有效,因为它看起来太真了。
"当然可以,"汤姆说。他的声音平稳而友善,"这里还有空位。"
男孩像是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一下。他拎着箱子挤进来,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他个子不高,踮脚的时候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摔到艾歆身上。艾歆微微侧了一下身,但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落回窗外。
男孩坐了下来,挨着艾歆,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把那袋巧克力蛙放在桌子上,挠了挠后脑勺。
"我叫埃德加·麦克米兰,赫奇帕奇的——我全家都是赫奇帕奇的,我爸爸说赫奇帕奇最棒了。不过也有可能分到格兰芬多?我妈妈说格兰芬多也不错。"
他说得很急,像是怕对方在他说完之前就走掉了。他说完之后就看着艾歆,眼睛亮亮的,在等她的回答。艾歆把脸从窗户那边转回来,看着他。她的蓝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艾歆。"她说。
"艾歆——"埃德加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上试那个字的重量,"好漂亮的名字。你的头发好长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黑头发,像——像是——"他找形容词找了半天,最后拍了一下桌子,"像瀑布!"
哪有人形容名字是漂亮的……
他的声音在包厢里弹了一下,有点响。艾歆看着他,嘴角没有动,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细很细的、像鱼尾巴扫过水面一样的一下"谢谢。"
埃德加的脸又红了一层,他抓起一块巧克力蛙,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装,想掩饰自己的紧张。但那只巧克力蛙一逃脱包装纸就弹了起来,蹦到了汤姆面前的羊皮纸上,四条腿乱蹬。
汤姆的羽毛笔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巧克力蛙,表情平静,但艾歆注意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很小的、不到半秒的动作"对不起对不起——"埃德加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抓,巧克力蛙从他的指缝里滑了出去,蹦到了桌子上、桌子上、然后啪地掉到了地板上,四条腿还在蹬。
艾歆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它,她的指尖碰到巧克力蛙的时候,它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四条腿蜷缩着,不再挣扎了。她把巧克力蛙抓起来,放回埃德加面前。
埃德加看着她的手指,又看着那只忽然安静下来的巧克力蛙,张了张嘴"……它怎么不动了?"
艾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她也觉得奇怪——巧克力蛙应该是跳个不停的东西,但她碰到的瞬间,它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了下来。但她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她只说:"不知道。"
埃德加挠了挠头,把那只巧克力蛙抓起来咬了一口。"唔——好甜。"
汤姆把羊皮纸上的巧克力蛙脚印拂掉,重新拿起羽毛笔。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艾歆看到他写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他在听。
埃德加吃完了巧克力蛙,像是放开了很多。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家的农场,他养的猫头鹰叫"云朵",他妈妈给他织了一条红色围巾但他其实更喜欢黄色,他听说霍格沃茨的楼梯会动、不知道会不会摔死人。
艾歆听着,她偶尔点头,偶尔眨一下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倾听"——她只是在坐在那里,让他的声音从她耳朵里流过去。那些话像水一样,有些渗进去了,有些流走了。
但埃德加不在乎,他高兴极了,因为他觉得她在听他说话。她那双蓝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一面镜子——这让他觉得她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汤姆写了一会儿,停下,把羊皮纸卷起来收进口袋。他站起来"我去看看餐车还有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很礼貌,但艾歆听出了那层礼貌底下微微收紧的弦。
艾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一样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你去吧。"
汤姆转身走了,包厢门关上之前,艾歆看到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里划过一道极淡的影子。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在经过隔壁包厢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
埃德加继续和艾歆说话。
但艾歆的视线落在关上的门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转回来,继续看着埃德加——看着他那张讲得眉飞色舞的、雀斑点点的圆脸。
艾歆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汤姆不在的时候,这个包厢好像冷了一点点。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