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压着那本旧童话书,四年来她翻了无数遍,书角磨得起毛,书页也散了线。她把书抽出来翻开,停在画着大海的那一页。纸面上深蓝色的海浪已经褪了色,那条巨大的鱼尾巴也变得模糊不清,但她还是静静看着。
艾歆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本书的时候——比利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兴冲冲地跑过来塞给她,说"给你看!"她接过来,翻开,看到海的那一刻,心跳快了半拍。她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海,但那一页的蓝色让她觉得熟悉——像是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被那蓝色勾了一下,轻轻醒过来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霍格沃茨。
她默念这四个字,舌尖碰触上颚,发出轻轻的气声。那个词在她口腔里滚动了一圈,带着一种奇怪的、像糖在舌面上化开的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它甜,她只是知道——她想去。
艾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四年了,那些裂缝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但今晚她看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好像动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有东西在墙皮的背面轻轻翻了个身。
艾歆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淡,在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摊开在枕边的黑发上。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在月光里泛着幽蓝的、水一样的波纹——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艾歆梦见了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很高,很旧,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像藤蔓,又像海浪。她伸手去推,门很重,但她的手指碰到门板的一瞬间,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光,她看不清光里有什么。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软,像母亲的手覆在额头上。
——去吧。
那个声音说。
——
艾歆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台上落着一片白色的羽毛,小小的、柔软的,不知道从哪只鸟身上掉下来的。
艾歆把羽毛捡起来,夹进了那本童话书里。
九月一日,她在心里想,快到了。
这个夏天过得很快,快到她几乎没意识到时间在流动——比利每天缠着她问"霍格沃茨是不是真的",她点头,他又问"那你会魔法吗",她想了想说"也许",比利就激动得像自己也要去一样。琼斯太太在她临走前那个晚上,破天荒地在她的粥碗里放了满满一块黄油,整块的,浮在粥面上像一轮小小的金色的月亮。
艾歆低头看着那块黄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对琼斯太太说:"谢谢。"琼斯太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艾歆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汤姆几乎整个夏天都在准备。他弄到了一本旧版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翻到书页散架,边角卷得像泡过水。他坐在老榆树底下看书的时候,艾歆坐在旁边削树枝——她没什么可准备的,她连自己会什么都不知道。
但汤姆会在翻页的间隙抬头看她一眼,很短的、像确认她还在那里的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页。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艾歆把她的东西收进了一只旧皮箱——箱子是玛莎离开之前留给她的,棕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搭扣有点松了,但还能用。她的东西不多:那本童话书,那片白色羽毛,两件换洗衣服,一双琼斯太太给她补过的鞋,还有那条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项链。
艾歆蹲在地上扣皮箱搭扣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她站起来,拉开门。汤姆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旧箱子,比她的那只大一些,看起来也更沉。
汤姆看着她,艾歆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裙子——玛莎留给她的,洗过太多次,颜色已经褪成了雾蒙蒙的灰,但很干净。那一头及腰的黑发披散在身后,她刚刚弯腰的时候有几缕垂到了胸前,还没有拢回去。
汤姆看了她两秒,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脸,又滑到她脚边那只皮箱上"准备好了?"
“嗯”
汤姆点了点头,然后他走进来,蹲下,伸手帮她扣上了那只皮箱的搭扣——艾歆刚才试了三次都没扣紧。他的手指纤细而有力,搭扣"咔嗒"一声合拢了。
汤姆站起来,没有看她,拎起自己的箱子转身往外走"走吧。"
艾歆跟在他身后,拎着她的旧皮箱。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凌晨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像是夜晚还没有完全退干净。
走到门口的时候,艾歆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静悄悄的,每一扇门都关着,比利还在睡,琼斯太太还没开始煮粥,老榆树的影子在院子里长长地拖了一地,她看了三秒然后她转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汤姆在门外等她,他侧着身,晨光落在他一边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看见她出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去车站。"汤姆说道。
艾歆走到他旁边。风从街角吹过来,撩起她那一头黑发,发梢扫过他的手臂。他没有躲,她也没有往旁边退。九月一日的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干净。街灯灭了,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声音闷闷的,在灰色的空气里荡开又消失。
两个十一岁的孩子,拎着两只旧皮箱,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朝车站的方向走去。一个走在前面半步,一个跟在后面半步,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影子在清晨的光里挨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了一起。
九月一日早晨,伦敦国王十字车站人潮涌动。
艾歆站在车站大厅里,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时钟。指针稳稳地指向十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到十一点"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声音被车站的嘈杂吞了一小半,但汤姆站在她旁边,他听到了。
汤姆手里攥着那张车票——羊皮纸的边角被他捏得有些皱。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从一群推着行李车的麻瓜乘客身上掠过,落在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之间那堵砖墙上"那里。"
艾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面普普通通的红砖墙,和车站里其他的墙没什么区别。墙前面来来往往的人没人在意它,像是它根本不存在一样,她拎起皮箱,朝那边走过去"怎么过去?"她问。
汤姆看了她一眼,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但她不确定他是在哪本书里读到的,还是自己猜到的。他只是说:"走进去。"
"……走进墙里?"
“嗯”
艾歆站在那堵墙前面。她伸出手,指尖离砖面还有一寸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墙体的温度,凉凉的,粗糙的,实实在在的,她回头看汤姆。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她,也没有动"你试过吗?”
"没有,但我确定。"
汤姆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确定。艾歆不知道他怎么确定的,但她认识他四年了,她知道他说"确定"的时候,就真的是确定的,艾歆把箱子拎起来,面朝那堵墙,她闭上眼睛,走进去。
艾歆迈了一步,砖墙没有挡住她——她的脚尖碰到了什么凉凉的、柔软的、像一层薄薄的膜一样的东西,然后那层膜向两边分开,把她裹了进去,她穿过去了,三秒之后,她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一座巨大的、穹顶高得望不见顶的站台。蒸汽在空气中翻滚,模糊了远处的人影和铁轨的轮廓。一辆深红色的蒸汽机车停在铁轨上,车头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汽,车窗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站台上挤满了人——穿长袍的、拎着猫头鹰笼子的、推着堆满皮箱的手推车的,孩子们在大声喊叫告别,家长们在拥抱、挥手、抹眼睛。
艾歆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辆火车的侧面。车身上挂着一块金色的牌子:霍格沃茨特快列车。
艾歆身后的墙"噗"地一声响了一下,汤姆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和她的表情几乎一样——表面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层微微的、被压住的震动。汤姆看了三秒火车。然后他转头看向艾歆。
艾歆的脸上没有表情——她那种惯常的、安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但她的手握着箱子的提手,指节是白的。汤姆看出来了。她也在震惊着,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到了。”
艾歆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们在站台上站了一小会儿,周围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有人撞了一下艾歆的箱子,低声说了句"抱歉",又匆匆挤过去了。艾歆被人流推了一下肩膀,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汤姆的手迅速抬起来,稳稳地托了一下她的后背"过来。"他的声音被蒸汽和喧哗切得有点碎,但他的手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轻轻把她带向站台边缘一个稍微空旷些的地方。
艾歆站定之后,他的手就收了回去。像是已经完成了该完成的任务。艾歆抬头看他。他比她高半个头了——四年前他们几乎一样高,但这几年汤姆长得比她快得多。他站在她侧前方,半个肩膀挡在她和拥挤的人流之间,把那些推挤和碰撞隔开了。
艾歆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说:"谢谢你。"汤姆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车厢的门,像是在找他们该从哪儿上车。但他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谢什么。"他说话声音平平的,艾歆想了想。然后她发现她说不出来——因为她想谢的不是这一下推挤。她想谢的是很多很多的事:夏天的伞、停电的夜晚、那条被从院长抽屉里"拿"回来的项链、四年来每一个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却没说话的时刻。
但那些话在艾歆胸口堵着,像一团棉花,怎么都挤不出口,她最后说:"……很多。"
汤姆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露水在草叶上反射的晨光,很浅,很短暂,如果不仔细看就错过了"上车吧。"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