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梅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瓣落在于心儿素色的宫装上,像缀了满身月光。她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给受伤的小宫女包扎脚踝,指尖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
“心儿,天寒,地上凉。”
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于心儿回头,撞进秦慕爵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总是含着笑意,看她时更是温柔得能溺毙人。他身着暗紫色锦袍,腰间玉带束着挺拔的身姿,明明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却半点架子也无,亲自弯腰将她扶起,还顺手替她掸去发间的落梅。
“秦大人,”于心儿脸颊微红,轻声道,“阿桃不小心崴了脚,我看她疼得厉害。”
秦慕爵目光扫过那宫女惊恐的脸,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冽,转瞬又化为温和:“宫里的人就是粗心,这点小事也让你费心。来人,送阿桃去太医院,医药费记在我名下。”
他语气平淡,却让阿桃浑身一颤,连忙磕头谢恩,连声道“不敢”。于心儿只当她是受宠若惊,笑着对秦慕爵道:“大人总是这般心善,难怪大家都说您是国之栋梁。”
她不知道,转身离去的阿桃,在宫门外被秦慕爵的暗卫拦下,只因方才她不小心冲撞了于心儿,便被废去了一条腿,扔出了皇宫。秦慕爵站在廊下,看着于心儿纯真的笑脸,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善?那是只给她看的假面。朝堂上,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奸佞,排除异己、杀伐果断,满朝文武提起他秦慕爵,无不恨得牙痒痒,却又敢怒不敢言。
可这些,于心儿一无所知。
她是皇上萧彻放在心尖上的女人,虽未封后,却有着等同皇后的尊荣。萧彻温润儒雅,对她百般呵护,可她心里,却悄悄装了那个总是在她需要时出现、温柔正直的秦慕爵。
那日宫宴,御史大夫弹劾秦慕爵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证据确凿。满殿死寂,所有人都等着看秦慕爵倒台,连萧彻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唯有于心儿,鼓起勇气站了出来,清澈的眼眸望着萧彻,语气坚定:“皇上,秦大人绝非那样的人!臣妾与他相识许久,他待人宽厚,体恤下属,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定是有人恶意中伤,请皇上明察!”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大臣们哗然,看向于心儿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解与惋惜——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被秦慕爵的假象蒙蔽了?
秦慕爵站在殿下,看着那个为他据理力争的纤细身影,心头莫名一紧。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此刻看着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皇上,臣身正不怕影子斜,愿接受调查。只是于心姑娘一片赤诚,臣不忍她因臣受牵连。”
萧彻看着于心儿,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他知道秦慕爵的真面目,可他更知道,于心儿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道:“此事朕会彻查,慕爵,你暂且回家待罪。”
宫宴散后,于心儿追上秦慕爵,将一枚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秦大人,你一定要相信自己,我也相信你。”
秦慕爵捏着那枚绣着梅花的平安符,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像于心儿的人一样,干净又温暖。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声道:“多谢心儿姑娘。”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暗处,他的谋士低声问:“国公爷,要不要……处理掉那个御史大夫?”
秦慕爵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冰冷:“不必,留着他,看看于心儿到底能护我到什么时候。”
他想看看,这份纯粹的信任,会不会在真相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秦慕爵的府邸,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暗无天日的修罗场。
送走于心儿后,他回到书房,褪去了脸上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阴鸷。谋士将一叠密函放在他面前:“国公爷,御史大夫的妻儿已被控制,他背后的势力是三皇子,要不要……”
“杀。”秦慕爵只吐出一个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谋士躬身应下,正要退下,却被秦慕爵叫住:“等等,于心儿那边,派人盯着,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是。”
书房里只剩下秦慕爵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想起于心儿那张纯真的脸,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这一生,作恶多端,树敌无数,早已习惯了人人畏惧、人人憎恨的日子。可于心儿的出现,却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的上元节。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像个误入人间的小仙女,在人群中走失,哭得梨花带雨。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看着她无助的样子,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替她找到了家人。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刻意接近她。他知道她喜欢善良正直的人,便在她面前伪装成那样的人。他陪她赏花,听她弹琴,听她讲宫里的趣事,看她为了一只受伤的小鸟而心疼不已。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利用她——利用她是皇上宠妃的身份,巩固自己的权势。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好像变了。他会在她生病时,悄悄派人送去最好的药材;会在她被其他妃嫔刁难时,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她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的真面目。他害怕看到她失望、憎恨的眼神,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心。他想要权力,想要站在最高处,想要掌控所有人的生死。为此,他必须继续作恶,必须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
与此同时,萧彻也在暗中调查秦慕爵。他看着密探送来的报告,上面记录着秦慕爵的种种恶行:屠杀忠良、贪污受贿、私通外敌……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他把于心儿叫到御书房,将密函放在她面前:“心儿,你看看,这就是你信任的秦慕爵。”
于心儿颤抖着手拿起密函,一字一句地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她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温柔待她、正直善良的秦大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皇上,这一定是假的!是有人陷害秦大人!”
萧彻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心儿,朕知道你不愿相信,可这些都是事实。秦慕爵野心勃勃,他接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
“我不信!”于心儿推开萧彻,哭着跑出了御书房,“秦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你们都在骗我!”
她跑到秦慕爵的府邸外,想要找他问个清楚。可守门的侍卫却拦住了她:“国公爷说了,不见客。”
于心儿站在门外,寒风凛冽,吹得她瑟瑟发抖。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就像秦慕爵紧闭的心扉,她怎么也进不去。
就在这时,秦慕爵的马车从外面回来。他看到站在寒风中的于心儿,脸色瞬间变了。他连忙下车,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心儿,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这里?”
“秦大人,”于心儿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他,“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杀了很多人,真的贪污受贿,真的……利用我?”
秦慕爵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告诉她真相,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心儿,那些都是谣言,你不要信。”
“谣言?”于心儿笑了,笑得泪流满面,“那为什么皇上会有那些证据?为什么你不敢让我进去?秦慕爵,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再也无法伪装。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嘶哑:“心儿,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确实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是个坏人,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真相像一把利刃,刺穿了于心儿的世界。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充满了痛苦与迷茫。
她恨他的欺骗,恨他的残忍,可她又忘不了他曾经的温柔,忘不了他为她做过的那些事。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只是被假象蒙蔽后的依赖。
秦慕爵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知道,自己伤害了她,伤害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他、真心待他的人。
“心儿,我知道我错了,”他声音哽咽,“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如果你想恨我,想杀我,我都认。”
于心儿用力推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秦慕爵,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世上最正直、最善良的人,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虚伪、如此残忍。”
她转身想要离开,却被秦慕爵再次拉住。他单膝跪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哀求:“心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可以改,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于心儿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心中一痛。她知道,秦慕爵这样骄傲的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可她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无法忘记那些被他伤害的人。
“不可能了,秦慕爵,”她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冰冷,“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秦慕爵跪在地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如死灰。他知道,他失去她了,失去了那道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光。
从那以后,于心儿再也没有见过秦慕爵。她闭门不出,整日以泪洗面。萧彻心疼她,想要安慰她,可她却始终不愿见他。她知道,萧彻是真心待她,可她的心里,却始终有一个角落,被秦慕爵占据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
而秦慕爵,自那以后,性情变得更加暴戾。他疯狂地打压异己,扩大自己的势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中的空虚。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于心儿的笑容,想起她为他绣的平安符,想起她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野心,后悔自己的欺骗。他宁愿放弃所有的权力,也要换回那个纯真善良的于心儿。
不久后,三皇子发动宫变,叛军包围了皇宫。萧彻带领禁军奋力抵抗,可叛军势如破竹,皇宫危在旦夕。
于心儿躲在寝宫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中充满了恐惧。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是秦慕爵。他浑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眼神却异常坚定。
“心儿,跟我走。”他拉起她的手,语气急促。
于心儿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疑惑:“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爱你,”秦慕爵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真诚,“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我骗你,利用你,都是我的错。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他不等于心儿反应,拉起她就往外跑。一路上,他斩杀了无数叛军,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于心儿看着他奋不顾身的样子,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知道,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他。无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都爱上他了。
他们好不容易冲出皇宫,却被三皇子的人马拦住。三皇子看着秦慕爵,冷笑道:“秦慕爵,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吗?识相的,就把于心儿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秦慕爵将于心儿护在身后,眼神冰冷:“想要伤害她,先过我这一关。”
他手持长剑,冲向叛军。一场惨烈的厮杀开始了。秦慕爵虽然武功高强,可叛军人数众多,他渐渐体力不支,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秦慕爵!”于心儿哭喊着,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秦慕爵喝止:“别过来!心儿,你快走,去找萧彻,让他保护你!”
“我不走!”于心儿坚定地说,“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死与共。”
秦慕爵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与疼惜。他知道,自己没有爱错人。
就在这时,萧彻带领援军赶到。看到秦慕爵和于心儿,他心中一紧,连忙下令:“快,保护国公爷和于心姑娘!”
叛军见援军赶到,顿时乱了阵脚。秦慕爵趁机斩杀了三皇子,宫变终于平息。
可秦慕爵却因为伤势过重,倒在了地上。于心儿连忙扑过去,抱着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秦慕爵,你不要有事,你不能死!”
秦慕爵看着她,虚弱地笑了:“心儿,别哭。能为你死,我心甘情愿。”
“不,你不能死!”于心儿紧紧地抱着他,“我还没有原谅你,你还没有弥补你的过错,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