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仇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淡了一些,但眼神中依旧透着复杂的情绪。
很快,于府的人赶来,将于欣儿抬回了府中。大街上,只留下秦慕抉和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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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听雪楼的庭院里落满了白菊,冷香沁骨。
秦暮觉将林婉儿葬在楼后最高的山岗上,立了一块无字碑。下葬那日,他一身玄衣,在坟前站了三天三夜,眼底的红血丝从未褪去,周身的寒气几乎能将空气冻裂。
三日后,他带人闯了于府。
彼时于心儿的伤刚见好,正靠在软榻上喝药,听到院外的动静,她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秦暮觉便已破门而入,玄色的衣袍裹挟着寒风,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于欣儿,”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婉儿的命,岂是你一句‘不是故意’就能抵消的?”
于父急忙挡在她身前,厉声道:“秦暮觉!你别太过分!欣儿已经自伤谢罪——”
“谢罪?”秦暮觉冷笑,抬手一挥,便将于父震得连连后退,“她这条贱命,也配给婉儿谢罪?”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于心儿的手腕,不顾她伤口崩裂的剧痛,硬生生将她从软榻上拽了起来。于心儿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却咬着牙不肯求饶,只是倔强地看着他:“秦暮觉,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此事与于家无关,与靖轩哥无关。”
“无关?”秦暮觉眸色更沉,“我偏要让你活着。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强行将于心儿带回了听雪楼,囚在了林婉儿生前住过的院子里。
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林婉儿亲手栽种的。秦暮觉罚她每日跪在婉儿的灵位前,擦洗那些沾染了灰尘的摆件,罚她背诵婉儿生前最喜欢的诗词,罚她做婉儿最擅长的点心。稍有差池,便是毫不留情的斥责。
他从不给她好脸色,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化不开的恨意。他会故意在她面前,提起他与婉儿的过往,提起那些温柔的时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才会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于心儿的伤口反复崩裂,疼得夜不能寐,却从未掉过一滴泪。她知道自己欠了他,欠了林婉儿一条命。她默默承受着一切,每日跪在灵位前,轻声说着“对不起”。
汪靖轩曾偷偷来过听雪楼,想要救她出去,却被秦暮觉打得半死,扔回了于府。于心儿得知后,跪在秦暮觉面前,第一次放下了所有倔强:“求你,放过他。你要报复,冲我来。”
秦暮觉看着她眼底的哀求,心中莫名一堵。他别过脸,冷声道:“滚回院子去。再敢多嘴,我便废了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暮觉对她的恨意,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变了味。
他会在深夜里,看着她蜷缩在冰冷的榻上,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他会在她晕倒在灵位前时,鬼使神差地将她抱回床上,亲自为她上药;他会在她做的点心味道越来越像婉儿的时候,怔怔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忘了婉儿的模样,害怕自己会被这个倔强的姑娘,悄悄占据心房。
于是,他愈发变本加厉地折磨她,试图用恨意掩盖这份异样。
直到那日,江南突发大水,百姓流离失所。秦暮觉奉命前去赈灾,临行前,他看着于心儿苍白的脸,冷声道:“好好待在这里,若敢跑,我便屠了于家满门。”
于心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秦暮觉这一去,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于心儿撑起了听雪楼。她将院子里的花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安抚了因赈灾而人心惶惶的下人,她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嫁妆,派人送去了灾区。
秦暮觉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夕阳下,于心儿穿着素色的衣裙,正蹲在花圃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白菊浇水。暖黄的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她眉眼间的倔强,竟生出几分温婉的模样。
那一刻,秦暮觉的心,狠狠漏跳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跪在自己面前,说“求你放过他”时,眼底的泪光;想起她深夜里疼得蜷缩,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出声的模样;想起她做的点心,虽然味道像婉儿,却总比婉儿多放了一勺糖。
他一直以为,自己恨她入骨。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份恨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刻骨的牵挂。
而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跑来,脸色慌张:“公子!不好了!于姑娘……于姑娘留书走了!”
秦暮觉的心猛地一沉,他冲进院子,只见桌上放着一封书信,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决绝。
“秦公子亲启:婉儿姑娘之死,我罪无可赦。囚我三月,折辱三月,恩怨已了。此后,山高水远,不必再见。——于心儿绝笔。”
秦暮觉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猛地想起,自己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若敢跑,屠你于家满门”。
他疯了似的冲出听雪楼,策马狂奔。
他去了于府,于父告诉他,于心儿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说她去了雁门关,要去看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秦暮觉二话不说,调转马头,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他追了整整半个月。
终于,在雁门关的城头,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于心儿穿着一身男装,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正站在城头,眺望着远方的大漠。夕阳染红了她的发梢,她的背影,单薄却又挺拔。
秦暮觉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朝她跑去。
“于心儿!”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于心儿缓缓转过身,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秦公子?”她淡淡开口,语气疏离,“你怎么来了?”
秦暮觉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眼底的悔恨翻涌如潮。
“对不起……”他声音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对着这个被他折磨了三个月的姑娘,说出这三个字,“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
他想说,我爱上你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心儿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秦公子,不必如此。婉儿姑娘的死,我始终愧疚。你囚我三月,我认了。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秦暮觉红了眼,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不顾她的挣扎,死死抱着她,“我不准!于心儿,我不准你走!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我爱你!我爱上你了!”
于心儿的身体猛地一僵。
夕阳下,大漠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袂。
秦暮觉抱着她,声音哽咽,像个无助的孩子:“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不该折磨你,不该对你那么坏……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害怕忘了婉儿,更害怕……失去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脸颊上。
“欣儿,”他第一次,这样温柔地唤她的名字,“留下来,好不好?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我对你的亏欠。我会陪你看大漠孤烟,陪你看长河落日,陪你做你想做的一切……”
于心儿看着他眼底的悔恨与深情,看着这个曾经冷硬如铁的男人,如今哭得像个孩子,心中的坚冰,一点点融化。
她想起,深夜里,他悄悄为她上药时,眼底的心疼;想起,她晕倒时,他抱着她,慌乱的模样;想起,他看着她做的点心,怔怔出神的样子。
原来,那些冰冷的恨意背后,早已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大漠的风,带着落日的余晖,拂过两人的发梢。
夕阳下,雁门关的城头,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听雪楼的白菊,终究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