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崩塌的轰鸣还在耳膜里发酵,金凌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不是消失,是彻底的失重。像被扔进了没底的古井,四周是粘稠的黑暗,却又能清晰看到无数碎片在眼前漂浮。那些碎片里有画面——雨夜的泥泞、染血的校服、断裂的琴弦,还有一闪而过的、戴着紫电玉扣的纤细手腕。
“舅舅?”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像是被泡在灌满水银的坛子里,沉重得连转动都费劲。左眼突然传来灼烧般的疼,金凌“看见”自己的左瞳亮起刺目的金光,像朵盛开在黑夜里的莲花;与此同时,右瞳渗出冰冷的紫,结成星宿状的印记。两股光在他混沌的意识里互相排斥,搅得他像被五马分尸。
“嗬……”
无声的痛呼卡在意识深处。金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光痕往脑子里钻,带着股甜腻又阴邪的气味,像是腐烂的牡丹花瓣。
“抓住他!”
魏无羡的吼声像是隔着千层水幕传来。金凌努力想聚焦视线,却只能看见现实世界的模糊剪影——魏无羡半跪在地,右手按在自己眉心,指缝间溢出的黑色鬼气正丝丝缕缕缠向他;蓝忘机站在旁边,避尘剑插在地上,剑身嗡嗡震颤,周围的空间碎片被震成齑粉。
而那个本该躺在地上昏迷的人——
金凌的意识猛地抽搐了一下。江澄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后背抵着断裂的石柱,左手死死按在腹部伤口,右手却伸向半空,掌心对着金凌的方向。紫电玉扣在他腕间疯狂闪烁,照得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明忽暗。
“集中精神!”
突然有声音在意识里炸开。不是魏无羡的急吼,也不是蓝忘机的清冷,而是……金凌猛地“转头”,看见黑暗中站着个穿云梦校服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束着标准的云梦高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侧脸线条锐利得像把新磨的刀,嘴角抿成熟悉的讥讽弧度,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最醒目的是他手腕上的紫电——还不是后来那圈繁复的玉扣,而是串简单的紫晶石手链,正“噼啪”作响。
“江、江澄?”金凌的意识体不受控制地后退。这个身影他在祠堂画像上见过无数次——那是莲花坞灭门前的江宗主。
少年没回答,只是皱着眉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看什么不成器的东西。“抖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和记忆里舅舅训他时一模一样,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这点反噬就撑不住?”
金凌还没反应过来,少年突然欺身近前。距离瞬间拉近,金凌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艾草香混着血味——和每次舅舅受伤后身上的味道一样。
“抓住!”
少年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金凌的手腕。掌心传来刺痛,不是皮肤相触的感觉,更像是有团滚烫的活物顺着接触点开进了金凌的意识。
“啊!”
金凌的意识体剧烈挣扎起来。那团“活物”在他意识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燃起噼里啪啦的紫色电光。他看见少年的脸在面前逐渐清晰——果然是年轻时的舅舅,只是眼神里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阴翳,只有属于少年人的桀骜和……一丝掩藏极深的焦急。
“引气入络,别走丹田!”少年的手指用力掐了掐他的脉门,“紫电跟别的法器不同,要顺着经脉走,不是把它堵在丹田里当摆设!”
金凌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引导尝试。紫色电光在他意识里左冲右突,每撞到一处阻碍就引发一阵剧痛。他“看见”自己的意识空间里,金光与紫光正以他为中心疯狂旋转,像是两碗被强行搅在一起的颜料。
“废物!”少年低骂一声,另一只手突然抚上金凌的眉心,“记住这种感觉——顺着疼的地方走,越疼越要迎上去!”
剧烈的冲击让金凌几乎溃散。就在这时,那股阴邪的甜香突然暴涨,金光猛地炸开,像朵盛开的毒花。
“噗——”
现实中的金凌猛地喷出一口血。魏无羡的鬼气瞬间收紧,形成黑色屏障将他护住。他抬头看向江澄,瞳孔骤缩——江澄脸上溅到了金凌的血,那几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滑落,竟在半空中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他在破坏共鸣!”魏无羡吼道,右手加重力道,黑色鬼气如潮水般涌向金凌,“蓝湛,守住我们的方位!”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将避尘横在身前。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周围漂浮的空间碎片突然静止,然后齐齐转向某个方向——像是有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暗中窥视。
意识空间里,少年江澄的身影变得透明了许多。他被金光震得后退两步,左手捂着心口,嘴角竟也溢出了虚幻的血迹。
“撑住……”他抹了把嘴,眼神里的焦急更甚,“紫电认主需要心血共鸣,他在这时候发难……”
金凌突然明白了。这个少年不是幻觉,是舅舅留在紫电里的残识!难怪每次他练控制术失败时,紫电都会轻微颤动——原来是舅舅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教他!
“舅舅……”金凌的意识体颤抖起来。那些碎片画面突然加速闪过,他看见自己高烧昏迷时,守在床边的人指尖浮现的紫电微光;看见自己第一次成功召出紫电时,远处云深不知处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甚至看见某次夜猎遇袭,是道紫色闪电比魏无羡的符篆先一步击溃了凶尸……
“傻站着干什么!”少年突然厉喝,尽管身影已经快要溃散,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没看见它快撑不住了吗?”
金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串紫晶石手链正在融化。不是消散,是真的像蜡一样在融化,化作紫色的液体滴落在黑暗里,每一滴都炸出细小的灵力火花。
“引它去右手!”少年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金家血脉在左边,会排斥……快去!”
金凌不再犹豫。他集中所有意识,引导着体内那股狂暴的紫色灵力。过程痛苦得像是要把整条手臂的经脉都撕开,但他咬紧牙关——他不能让舅舅二十年来的守护白费!
就在紫光即将涌入右手的瞬间,那股甜腻的香气突然从四面八方压来。金光凝聚成狰狞的莲花形态,花瓣上布满了细碎的人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
“江澄的心血……真是美味啊。”
阴冷的声音直接在意识核心响起。金凌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好不容易凝聚的紫光开始溃散。少年江澄的身影已经透明得只剩下一个轮廓,却依旧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金凌突然发现,这个十六岁的虚影左手一直藏在背后——那里握着半块破碎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江”字正渗出鲜血。
是母亲留下的那块!金凌的意识体剧烈震颤。舅舅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噗——”
现实中,江澄猛地咳出一大口血。魏无羡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却被他掌心传来的灼热烫得手一抖。低头看去,江澄的掌心竟裂开了蛛网般的血纹,紫电玉扣深陷进血肉里,发出痛苦的悲鸣。
“你要做什么?!”魏无羡厉声质问。他能感觉到江澄全身的灵力正在往一个地方汇聚——不是丹田,是识海!
江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金凌的方向。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却在无声地动着。魏无羡凑近了才看懂——那两个字是“闭眼”。
给金凌的。
“别乱来!”魏无羡抓住他的手腕,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开,“江晚吟你疯了?撕裂魂识是什么下场你不清楚吗?!”
江澄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极了他们少年时,某次魏无羡偷偷喝光了他珍藏的天子笑后,他脸上那种又气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凝聚在掌心的灵力狠狠拍向金凌!
意识空间里,少年江澄的虚影突然转身。他看着金凌,眼神里的桀骜和不耐烦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金凌从未见过的温柔。
“记住了,阿凌。”他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月光下的湖水,“紫电的真正用法……是守护。”
说完,他猛地炸开。
不是溃散,是真的像烟花一样炸开。漫天紫色光点中,金凌“看见”了更多画面——二十年来,舅舅每个月都会去金麟台后山,以自身灵力温养他的金丹;每次他练剑受伤,舅舅都会趁夜潜入静室,悄悄替他上药;甚至在不夜天那次,紫电本来是要劈向他的,却被舅舅用自己的胳膊挡了下来……
原来那些他以为是巧合的关怀,全都是刻意为之。
“舅——舅——!!!”
金凌的意识体发出无声的咆哮。左瞳的金光和右瞳的紫光突然停止了冲突,开始以相同的频率律动。现实中,江澄腰间的紫电玉扣猛地断裂,化作一道紫色流光飞向金凌,自动缠上了他的右手腕。
“咔哒。”
清脆的响声。紫电紧紧贴合着金凌的手腕,形成了一个精致的 bracelet。那些平日里冰冷的紫晶石此刻竟散发着温暖的热度,像是舅舅掌心的温度。
金凌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魏无羡震惊的脸。江澄已经彻底昏迷过去,倒在魏无羡怀里,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左手手腕上,那串戴了二十多年的紫电玉扣只剩下了断裂的红绳。
“他……”金凌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刺痛。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江澄平放,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他的动作异常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金凌撑起身子,发现右臂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感。他低头看去,倒抽一口冷气——自己的右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莲花状的烙印,颜色与江澄左肩那个穿透伤的疤痕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烙印中心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紧接着,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做得好,我的好侄子……”
那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心尖,带着黏腻的恶意。金凌猛地抬手按上眉心,紫电手链突然发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拳。莲花烙印如同活过来一般,花瓣纹路里渗出细密的血珠,在白皙的手臂上蜿蜒成细小的河流。
"阿凌?"魏无羡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金凌缓缓转动眼球,视线终于聚焦。魏无羡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焦虑,眼下青色浓重,显然是耗费了太多灵力。他想开口说"没事",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别说话。"蓝忘机不知何时来到魏无羡身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识海刚经历过剧烈冲击,声带暂时受损了。"
金凌这才注意到,蓝忘机的嘴角也挂着血迹,白色的校服袖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小臂上缠着新的绷带。避尘剑斜插在他脚边,剑身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才的战斗远比他意识里感受到的更加凶险。
"那现在怎么办?"魏无羡扶住金凌后颈,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金凌舒服地眯了眯眼,"金光瑶的意识藏在他识海里,就像个定时炸弹。"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仔细观察金凌的眼睛。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金凌能感觉到他冰冷的指尖拂过自己的眼皮,激起一阵战栗。
"暂时被封印了。"许久,蓝忘机才开口,声音低沉,"江澄用魂识碎片做的封印,很稳固。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仍在昏迷的江澄,"代价太大。"
金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骤然缩紧。江澄躺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脸色白得像宣纸。他的右手手腕血肉模糊,紫电玉扣断裂处的红绳混着血渍黏在皮肤上,触目惊心。最让金凌心惊的是,江澄的头发不知何时竟染上了几缕银丝,像雪落在墨里。
"舅舅..."金凌无声地动动嘴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想起意识空间里那个桀骜的少年,想起那些被强行灌入脑海的记忆片段,想起最后那抹温柔得不像舅舅的笑容。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紫电手链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在安慰。金凌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紫色晶石,突然注意到每颗晶石里都浮现出细小的莲花纹路,与他手臂上的烙印一模一样。
"嗡——"
就在这时,避尘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剑身剧烈震颤,竟自己从地上弹了起来,剑尖直指金凌!
"蓝湛!"魏无羡反应极快,一把将金凌拉到身后,同时召出陈情笛横在胸前,笛声瞬间拔高,带着凌厉的杀气。
蓝忘机没有去看自己的剑,而是猛地转头看向一个方向,瞳孔骤缩:"有人来了。"
金凌也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怨气正从远处快速接近,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紫电手链烫得更厉害了,似乎在警告他危险的降临。
"是温氏余孽?"魏无羡低声问,手指在陈情上快速跳跃,做好了战斗准备。
蓝忘机摇摇头,眼神凝重:"不只。怨气里混杂着阴虎符的气息。"
阴虎符!金凌的心脏漏跳一拍。那件传说中被魏无羡销毁的禁忌法器,怎么会突然出现?
"咚..."
一声沉重的落地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行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金凌几欲作呕。
魏无羡突然握紧了陈情,声音压低:"阿凌,待在我身后别动。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金凌点点头,握紧了手腕上的紫电。手链传来温暖的回应,一股熟悉的力量顺着手臂流入体内,驱散了识海的刺痛。他知道,这是舅舅的力量在保护他。
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的废墟后面。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接重组。魏无羡和蓝忘机背靠背站着,眼神警惕地盯着声音来源处,周身灵力激荡,卷起地上的碎石。
金凌紧张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那股怨气正在不断增强,像一头即将苏醒的远古凶兽。
就在这时,废墟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看到那个人的瞬间,金凌的呼吸骤停,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那是一个由无数残缺尸块拼凑而成的怪物。腐烂的手臂上还挂着破碎的校服,染血的衣襟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温"字。最诡异的是它的脸——左边是温旭狰狞的半张脸,右边却是金光瑶温和的笑容,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拼接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而在那怪物的胸口,赫然插着半块阴虎符,黑色的怨气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滋养着这具恐怖的躯壳。
"温若寒..."魏无羡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竟然还没死?"
怪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由两颗不同眼珠拼凑而成的眼睛转向金凌,流露出贪婪的光芒。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金凌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动弹不得。
"找到你了..."怪物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其中最清晰的,正是刚才在金凌识海里响起的那个阴冷声音——属于金光瑶的声音!
怪物猛地抬起手,指向金凌:"把他带过来!我要他的身体!"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废墟突然开始震动,无数残肢断臂从地下爬出,发出嗬嗬的叫声,朝着金凌等人围拢过来。一场新的血战,即将在这片破碎的空间中爆发。而金凌知道,这场战斗的关键,就在他手臂上那个诡异的莲花烙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