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莲花坞的青瓦上,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屋顶掀翻。金凌的剑尖抵在金光瑶喉咙上,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淌,混着金光瑶脖子上那道血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淡红色的水痕。
"舅舅!"金凌听见自己嗓子都喊劈了。远处主殿顶上传来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上头打滚。
金光瑶突然笑了,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阿凌这么紧张做什么?江宗主不是最擅长从高处摔下来么?"他说话时喉结上下动,蹭着剑刃又渗出一丝血。
金凌手腕一抖,剑锋往皮肉里陷了半分。他左手还按在自己肚子上,那块玉佩碎片扎进去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二十年前江澄被四把剑捅穿肚子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想吐。
"你给他下毒。"金凌听见自己声音在打颤,"那杯茶...帕子上的金线...都是你安排的。"
金光瑶袖口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在布料底下闪着寒光。"江晚吟自己抢着喝的毒,怎么能怪我?"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回廊柱子,"他要是乖乖死在温氏手里,哪来这么多麻烦?"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金光瑶半边脸。金凌突然发现他左边眉毛上头有道疤,跟江澄后脑勺上那个伤疤形状一模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剑差点脱手。
"你知道那是什么毒吗?"金光瑶突然往前凑,脖子蹭着剑刃划出更长一道口子,"蚀骨散。喝下去就像千万根针顺着血脉往骨头里扎。你舅舅每次雨天旧伤发作,其实就是毒发了——"
金凌一拳砸在他脸上。
金光瑶脑袋偏过去,嘴角裂了,血滴在紫色衣领上。他舔了舔牙,突然从袖子里甩出三枚银针。金凌侧身躲开两枚,第三枚擦着他耳朵过去,钉进身后柱子里,针尾还在嗡嗡颤。
"你以为就你会用暗器?"金凌摸到腰间箭囊,才发现箭早就用完了。他抬脚踹向金光瑶膝盖,对方闪开时踩到雨水打湿的衣摆,踉跄着抓住栏杆才没摔倒。
远处主殿顶上"轰"的塌下去一块。金凌扭头去看的瞬间,金光瑶手里剩下的半截折扇突然弹出一片薄刃,朝他后心扎过来。
九瓣莲玉佩的碎片突然从金凌伤口里飞出来,在空中炸开一团紫光。薄刃撞上光壁,"当"的弹飞出去,扎进廊下挂着的风铃里。铜铃铛"咔嚓"裂成两半,掉出个卷成小筒的纸卷,被雨水一泡,慢慢舒展开。
金光瑶脸色变了。
金凌扑过去抢那团湿透的纸。纸上的字已经晕开大半,就剩"蚀骨散"和"至亲血脉"几个词还看得清。他手指头抖得太厉害,把纸边缘捏碎了一块。
"原来如此..."金光瑶突然笑出声,"江晚吟这些年一直用自己的血给你当药引?怪不得他每次毒发都挑你生病的时候。"
金凌脑子里闪过江澄每次雨天阴沉着脸给他灌药的样子。那药苦得能要人命,他总嫌舅舅下手太重,捏着他鼻子往下灌。现在想起来,江澄捏他鼻子的手背上全是青筋,指节白得发青。
主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哼,听着像是江澄的声音。金凌抬脚就往那边跑,被金光瑶拽住袖子。"急什么?"金光瑶指甲掐进他手腕里,"你去了能干什么?江晚吟的血快用完了,你猜下一个毒发的是谁?"
金凌甩开他的手,袖子"刺啦"撕开一道口子。他摸到自己肚子上那个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的疼,跟江澄以前旧伤发作时按着肚子的动作一个频率。
雨下得更大了。金凌踩着积水往主殿冲,水花溅起来有半人高。转过回廊拐角时,他看见江澄躺在殿前台阶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紫色外袍让血染成了暗红色。紫电缠在他手腕上,时不时迸出几星火花。
"舅舅!"金凌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石阶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伸手去扶江澄,碰到肩膀才发现这人浑身烫得吓人,嘴唇却白得跟纸一样。
江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开。"
金凌手僵在半空。他看见江澄左手死死按着腹部,指缝里渗出的血不是红的,是带着金丝的紫黑色。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婴儿手里攥着的帕子也是这个颜色。
金光瑶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总骂你了吧?离得越近,死得越快。"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匕首,"要不要试试看,是你剑快还是我刀快?"
金凌没回头。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盖在江澄身上,布料刚沾到雨就湿透了,沉甸甸地压着人。紫电突然"噼啪"响了一声,窜出一道电弧打在他手背上,不疼,麻麻的像被蜜蜂蛰了下。
江澄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金凌从来没见过——像是烧着把火,又像是含着汪水。江澄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抬手抓住他衣领往旁边一拽。金光瑶的匕首擦着金凌后颈过去,扎进台阶缝里。
"你..."江澄喘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肚子上...什么东西?"
金凌这才发现自己的伤口在发亮,淡淡的紫光透过湿衣服渗出来。他低头看江澄按着腹部的手,发现那里也有同样的光,两处亮光像呼吸似的一明一暗。
金光瑶"啧"了一声,拔起匕首又要刺。紫电突然从江澄手腕上弹起来,蛇一样缠上金凌的剑,"铮"的一声清响,剑刃上浮起一层紫色光晕。
江澄突然不抖了。他撑着台阶慢慢坐起来,右手还按着肚子,左手抓住金凌肩膀:"玉佩呢?"
金凌摸向腰间才想起玉佩已经碎了。他刚要说话,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呛得他弯下腰。一口血吐在台阶上,里头混着几星紫色光点。
金光瑶往后退了两步:"原来如此...江晚吟,你把自己的金丹分了一半给他?"他匕首指向金凌,"难怪这小子能触发记忆封印..."
江澄没理他。他抓着金凌肩膀的手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呼吸,跟着我的节奏。"他说一个字喘一下,但按在腹部的手稳得出奇,"吸气...憋住...慢慢吐..."
金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到江澄的手在微微发抖,但那股顺着接触点传过来的灵力稳得像山。肚子上那个伤口不跳着疼了,开始发烫,像是有人往里头灌了杯热酒。
金光瑶的匕首突然转向,朝江澄心口扎过来。金凌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挡,被江澄一巴掌拍开。紫电"唰"地展开成鞭子,卷住金光瑶手腕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着像折了根树枝。
"二十年前没打死你,"江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声音稳住了,"是我最大的失误。"
金光瑶捂着断手往后退,撞上主殿前的石狮子。他嘴角还在流血,但居然还在笑:"江宗主现在杀了我,谁给你外甥解毒?蚀骨散最后一步,可是要下毒人的心头血呢..."
金凌突然想起血书上"至亲血脉"四个字。他看向江澄,发现舅舅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眼神亮得吓人。
"谁说要杀你了?"江澄把紫电在手上绕了两圈,"打断四肢扔进地牢就够了。"他转头看金凌,"还能动吗?"
金凌试着站起来,发现肚子不疼了,就是有点发飘,像发完高烧刚退热的感觉。他点点头,捡起地上那把缠着紫电的剑。剑刃上的紫光已经连成一片,像是活物一样流动。
金光瑶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个瓷瓶往地上摔。烟雾炸开的瞬间,江澄的鞭子追过去,只卷下来半片袖子。金凌挥剑劈开烟雾,看见金光瑶已经翻上了围墙,断手软绵绵地垂着。
"跑得倒快。"江澄咳了两声,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没摔碎的瓷瓶。他晃了晃瓶子,听见里头液体晃动的声音,脸色突然变了。
金凌凑过去看,发现瓶底沾着一点金粉,跟帕子上绣线的材质一模一样。他抬头想说话,突然被江澄一把推开。
"进屋。"江澄声音绷得紧紧的,"现在。"
主殿的屋顶又塌下来一块。瓦片砸在刚才他们站的地方,碎成好几瓣。金凌看见瓦片背面刻着道符,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但还能认出是爆破符的纹路。
江澄拽着他往殿里冲的时候,金凌听见背后传来金光瑶的笑声,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江晚吟,你猜这次炸的是房子还是人?"
金凌的剑尖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紫电缠绕的剑身发出蜂鸣般的声响。他低头看见自己腹部的伤口正在发光,那些紫色光点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游走,每前进一寸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经脉里穿刺。
江澄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别动!"紫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在苍白的下巴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金光瑶的毒...在共鸣..."
主殿屋檐又塌下一角,这次整根横梁砸下来,带着火星的木头擦着金凌后背砸进积水里,"嗤"地腾起一片白雾。金光瑶的笑声从雾里飘过来:"江宗主当年剖丹时也是这么疼吗?"
金凌浑身一僵。他感觉到江澄的手突然松了力道,低头看见舅舅瞳孔剧烈收缩——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都直白。紫电"啪"地爆出火星,鞭梢突然转向,朝着白雾深处抽过去。
"剖丹?"金凌听见自己声音变了调。他腹部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去搅动内脏。二十年前某个雨夜的记忆碎片扎进脑海:江澄浑身是血地抱着个婴儿,右手握着把匕首,刀尖对着自己丹田。
金光瑶从雾里走出来,断手软绵绵垂着,另一只手举着个青玉小瓶:"要不要看看?当年江宗主剖出来的半颗金丹..."他晃了晃瓶子,里头有团紫色的光在碰撞瓶壁,"现在还在温氏地牢的冰匣里冻着呢。"
江澄突然暴起,紫电如毒蛇出洞直取金光瑶咽喉。金凌却先一步扑过去,剑尖挑飞那个玉瓶。瓶子在空中划出弧线时,他看见江澄脸上闪过从未有过的惊慌。
"别——!"
玉瓶碎在石阶上,紫色光团像水银般渗进砖缝。金凌突然跪倒在地,腹部伤口喷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大股大股的紫色灵力。这些灵力在空中扭曲成锁链形状,另一端连着江澄的丹田。
金光瑶退到安全距离,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现在你们俩的命捆在一起了。"他踢开脚边碎瓦片,"江晚吟,你猜温若寒当年为什么非要你活着?"
江澄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金凌看见舅舅脖子上暴起的青筋,那些血管里流动的仿佛不是血,而是熔化的金属。紫电鞭身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迸出的火星把积水烫出一个个小洞。
"因为你的血..."金光瑶突然冲向主殿残垣,"是养丹最好的容器!"
金凌想追,却被腹部的剧痛钉在原地。他看见江澄摇摇晃晃站起来,右手死死按着腹部那个旧伤,指缝里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金紫色。更可怕的是,那些血滴到地上后居然像活物般朝着金光瑶的方向蠕动。
"舅舅别过去!"金凌抓住江澄的衣摆,"他在引你..."
江澄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金凌如遭雷击——江澄虹膜周围那圈紫色正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和瓶中灵力如出一辙的暗金。而更骇人的是,他看见江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眼睛里也泛着同样的金色。
主殿废墟突然爆出刺目强光。金光瑶站在残破的屋檐下,手里举着块刻满符咒的青铜镜。那些被雨水冲开的金紫色血痕像听到召唤般突然加速,在地面上蜿蜒出诡异的阵法图案。
江澄突然闷哼一声跪倒,紫电鞭身寸寸断裂。金凌眼睁睁看着舅舅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线,那些细线从腹部旧伤开始蔓延,眨眼间就爬满了全身。最粗的那根金线顺着地面一直连到——自己正在发光的伤口。
"现在明白了?"金光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你以为江晚吟为什么能活到现在?"青铜镜折射的光束打在江澄身上,照出他皮肤下游动的金线,"他不过是温若寒养了二十年的...活丹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