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

我拒绝去书房伺候薛年安，日子又清闲起来，忽的想起自杭州梦醒，一朝家破人亡，就辗转至烟花之地，还没好好见过这申城风光。

我趾高气扬地向府门走去，守门的侍从非但没拦我，还递给一大包金叶子。我掂了掂，实打实地发沉。我欣慰地拍了拍侍从的肩，说，你小子好，日后必成气候。

踏出府门，我深吸了一口没有脂粉的空气，却被漫天的烟尘和血腥混着腐臭的气味呛得流泪，太熟悉了，这分明是杭州街上的味道。

我行走在街道上，茫然地看着陌生的景象，却好像从路旁的难民中看到似曾相识的身影，从他们身上，嗅到熟悉的味道，泪水不停地涌出，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又置身那日的杭州城。

“何小姐，何小姐”

我寻声望去，有人在巷子口招呼着。

我麻木地走过去，那人拉起我就跑，不知拐了多少弯，穿过几条巷子，他终于停下，边喘着粗气边说:“刚才有人跟着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何小姐兴许不记得我了？我也参加了上次的竞价，不过没竞过薛年安，哦，我叫李健明，幸会。”

“闲话少叙，我不过一个弱女子，找我做什么？”我没有心情同他周旋。

李健明正色道“陈司令可不认为何朱的女儿只是一个弱女子”

我怎么也想不到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你们怎么知道我父亲是何朱，你们到底是谁？”

李建明拿出几封书信，嘿嘿笑道:“你父亲与我们陈司令可是老相识啦，陈司令打听到你的下落后，马不停蹄地指挥我来赎你，以弥补他没能及时赶到救你们一家的过失，为这件事，陈司令一直心怀愧疚。”

说什么救谁，留春阁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知道了我的下落。不过父亲确有一个做军人的兄弟姓陈的，他常夸他胸有沟壑，能安天下，想来是个好人。“这么说，你是来接我到陈司令那儿去的？”

“不，我来谈合作，大厦将倾，申城是个关键的突破口，也算是歪打正着，把你赎回去的薛年安正是这申城的掌权人的儿子。”他顿了顿。

“何小姐，你放心，我们不是军阀，我们来，就是为了不让杭州城的悲剧重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薛年安……“需要我做什么？”我原以为我是荷花，后来成了被打落的荷花——落在风疏雨骤里，红衰翠减的一朵荷花，年深日久，在一池乱水中败了、烂了、被泥掩了，死也死在暴雨里。竟有机会换一池水，换一片天。

“你只需要向我们通传他行军用兵和日常作息的情报，并且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控制住他，为我们争取时间就行了。”李建明压低帽檐，“桔花巷狗洞上数三块砖是空心的，每周会有人去取一次。”说完四顾匆匆离开。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府前街上的，我拿出那包金叶子，买了路旁包子铺所有的包子，叫老板分给周围的难民。难民们一拥而上，险些拆了包子铺。

我注意到一些小孩坐在原地，因暴瘦而凸出的眼球分明盛满饥渴，但始终不走动一步。

兴许是他们抢不过其他人吧，我这样想着，又单独拿了十几个包子给他们。

他们只是看着我，犹疑着不敢动。

终于，一个孩子四处张望着试探地慢慢靠近包子。

“啊——”一声嘶哑的痛呼，那个靠近的小孩被来人一脚踹向墙角。

我愤怒地抬头看去，是薛年安，他似乎看起来比我还恼怒。

“你乱跑到哪里去了？最近不太平，还甩开侍卫。”

原来李建明说的跟着我的人是薛年安的侍卫，这下给我惹大麻烦了，但看到还在呻吟辗转的乞儿，我选择先责问他“你干什么，连小孩都打！禽兽！”

薛年安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禽兽。”

薛年安猛地把我拉上车，开车离去。接着强扭过我的脸“你看看，什么才叫禽兽！”

呻吟的乞儿起来了，向我们的方向啐了一口，刚才在我背后的难民也收起了棍棒，一齐向我们射来绿幽幽的目光。

我打了个寒噤，连忙转头，茫然地看着薛年安，他没有看我，只是面色发狠地嘟囔着“我一定会……”

他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招了，也不知道这回遭殃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