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竹海间凝着晨雾，沈衍已换了身素色衣，那枚“云”字银饰按在怀间处，腕间缠着青竹色剑穗，步履轻捷得像掠水的鸟，悄无声息地走出竹舍。

沈棂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块温热的米糕，指尖捏得米糕边缘微微发皱，低声叮嘱：“哥，早去早回，记得买些桂花糕—。要西街那家的，糖霜得厚些。”

沈衍回头扬手时，身影转瞬便被晨雾吞了大半，只余脚下竹叶被踩出的细碎声响，朝着山下镇子蜿蜒而去。

清晨的巷口飘着豆香，混着蒸米的甜气。沈衍刚接过摊主递来的热豆浆，染上的热水汽还没干，头顶突然砸下一阵急促的风声。眼皮都没抬，只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绷紧的箭般窜出，稳稳将坠落的人揽在怀里。旋身卸力时，手臂肌肉微收，像铁钳似的兜住怀里人，自己后背先着了地，却连闷哼都没发一声。

“砰”的轻响里，怀里人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脸颊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嘴唇泛着白。好半天才缓过神，抬头望过来时，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傻气：“大....大侠啊！多谢救命之恩！若不是你，我今日怕是要摔成八瓣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按肚子，那里正发出“咕咕”的空响，两顿没吃的绞痛让他额头冒了层冷汗，穿越过来忙着躲避追捕，此刻闻着巷口的香气，连对方姓名都忘了问，只一个劲往人跟前凑

沈衍没应声，目光落在他细瘦的胳膊上，指尖突然搭上他的腕骨。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顺着小臂线条轻轻摩挲，力道不重，却精准地掠过每一处骨节，这是在江湖上练出的本事，摸骨辨人，从不出错。

沈唯诗浑身一僵，脸“唰”地红到耳根，他本就对这世界的规矩一知半解，被陌生人这么“摸来摸去”，脑子里瞬间炸开话本里“恩公逼以身相许”的戏码，说话都带了颤音：“大...大侠……你、你这是……？” 。

他偷偷往后缩，肩膀都快拱成了虾，心里慌得打鼓：可我又不是女生，难道救命之恩真要这么还？也太猝不及防了！

沈衍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在触到他肩胛骨下方那处凸起时，瞳孔骤然缩了缩，像摸到了烧红的烙铁般猛地收回手。他盯着沈唯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你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料子。”

沈唯诗愣了愣，肚子里的饥饿感翻涌上来，头也开始发晕。他还没从“以身相许”的恐慌里挣脱，又被这话砸得懵了：“啊？练武？我连蚂蚁都怕踩死，哪能舞刀弄枪啊……”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沈衍伸手捞住他软倒的身体，指尖探了探他的脉搏，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没动过的米糕，眉梢微挑，原来是饿晕的。他垂眸看着怀里人事不省的人，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得像碾过石子：“沈衍。” 算是回应了他一路的“大侠”，报上了姓名。

沈衍打横抱起沈唯诗，脚步没半点停顿，径直走进巷尾“清风客栈”。店小二见他抱着个人，刚要咋呼，被他眼神一扫，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慌忙引着上二楼：“客官这边请，上房刚收拾出来……”

“开一间，备两份吃食，清淡些。”沈衍声音平稳，目光扫过沈唯诗苍白的脸，补充道，“加碗红糖粥，要熬得稠些。”

店小二应着退下，沈衍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替他掖被角时，指尖碰到对方汗湿的额发，动作顿了顿，又把米糕放在床头矮几上，才转身去接送来的餐食。

半盏茶后，青瓷碗里的红糖粥冒着热气，混着虾饺的鲜香漫了满室。沈衍刚摆好碗筷，床榻上的人便悠悠转醒。沈唯诗睁开眼，鼻尖先捕捉到香气，肚子“咕”地叫了声，撑着胳膊坐起身，看着桌边的沈衍，想起昨夜坠落的恐惧，被摸骨的慌乱，低血糖的眩晕搅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讷讷地喊：“大....大侠……？”

沈衍抬眼，指了指对面座位，语气没什么起伏：“过来吃。”

沈唯诗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名字，连忙应：“哦，沈...沈衍大侠！多谢”他磨磨蹭蹭走到桌边，目光黏在红糖粥上，喉结滚了滚，穿越这几天，他就没吃过一口热乎的。

沈衍把粥推过去，没两分钟，一碗粥下肚，沈唯诗脸色好看了些，想起之前的误会，小声道：“沈大侠，方才……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无妨。”沈衍夹了只虾饺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看你身子虚得像团棉花。”

沈唯诗咬着虾饺，鲜汁在嘴里化开，含糊道：“谢谢你救我，还请我吃饭。不过……练武的事，我真不行，我连鸡都不敢杀，哪能扬善除恶啊！”

沈衍抬眸看他，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你的骨相百年难遇，荒废了可惜。”

“可我就想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沈唯诗垮了脸，像被雨打蔫的茄子，偷偷瞥沈衍，见对方没表情，心里更慌、这位大侠不会翻脸吧？

沈衍没再劝，只道：“先吃饭吧"

沈唯诗松了口气，低头猛吃，却不小心呛到，咳嗽着拍胸口。沈衍伸手替帮他顺背，指尖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吓得沈唯诗浑身一僵，咳嗽都停了

沈衍道“慢点，没人抢。”

沈唯诗埋着头不敢看，一顿饭在他的狼吞虎咽和胡思乱想中结束。沈唯诗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气，低血糖的眩晕彻底消失，却又犯了愁：吃饱了，该怎么溜走才不被发现？

他眼神偷偷溜向门窗，见沈衍坐在桌边擦剑，似乎没留意自己的意思，心里暗叫“机会来了”。

沈唯诗蹑手蹑脚挪到门边，脚尖刚碰到门槛，又回头瞥了眼，沈衍依旧低头擦剑，指尖划过剑身时，寒光映在他侧脸，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他松了口气，屏住呼吸拉开房门，踮着脚往外溜，关门时轻得像拈起一片羽毛。

刚下到一楼，正想趁店小二转身溜出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兜头浇了盆冷水：“要去哪？”

沈唯诗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就见沈衍倚在二楼楼梯口，佩剑已归鞘，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阳光透过木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明明是松闲的姿态，却让沈唯诗莫名发怵，像被猫盯上的耗子。

“我...”沈唯诗舌头打结，脑子飞速转，“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待在屋里啊！闷得慌！”

沈衍缓步走下楼，每一步踩在楼梯上，都像敲在沈唯诗心上。他站定在沈唯诗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透气需要这么小心翼翼？还不敢关门？”

“我只是怕打扰你擦剑！”沈唯诗梗着脖子辩解

沈衍嘴角勾起带着点调侃：“你跑得过我？”

这话戳中了沈唯诗的痛处，能接住从二楼坠落的人，武功定然深不可测，自己这小身板，怕是刚跑两步就被拎回来，硬着头皮道：“沈大侠！你放我走吧！救命之恩我以后一定报答！”

“不必以后。”沈衍看着他，眼神认真，“你跟我走，便是报答。”

“可我……”

“你昨夜晕倒是因饥乏攻心，若再独自漂泊，下次未必有这般运气。”沈衍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

“我并非要强人所难，只是你骨相难得，荒废了可惜。且京中近来风声紧，你一个外来人，独自行动容易惹麻烦。”

沈唯诗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他确实处境艰难，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我……”沈唯诗还想说什么，沈衍已转身往楼上走，留下一句：

“要么跟我走，要么留在客栈等我，你选。”

沈唯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