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的那一刻，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往日结束加班、奔波归途的疲惫，只是身体的劳累，歇一晚就能缓过来。可今晚不一样，心口堵得满满当当，闷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咖啡厅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骆嘉昀端正坐在卡座里，耐心陪着陌生的女生闲谈，温柔客气，分寸得体，那是外人眼中完美的相亲模样。

最磨人的是，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工作状态本就濒临紧绷边缘。临近季度结案，团队积压了好几起重任案件，最难啃的细节、最繁琐的文书复核几乎都压在她身上。作为团队高级律师，她不能出错、不能懈怠，更不能在下属和合伙人面前流露半点疲态。日复一日高强度的脑力消耗、无休止的改稿复盘、客户随时到来的突发对接，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只是靠着一股韧劲一直硬撑着。

原本以为，私下里和骆嘉昀的温柔相伴，是她高压生活里最棒的缓冲和退路。

可今晚那场猝不及防的撞见，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点支撑。

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唯一的精神寄托，又出现了她无法掌控的变数。

八岁的年龄差、迟迟不敢公开的恋情、遥遥无期的未来，从前被她刻意忽略的现实，此刻全部汹涌地翻涌上来。是她一次次坚持慢慢来，是她害怕不稳定、害怕流言、害怕打破当下的平衡，可她忘了，骆嘉昀从来没有义务一直陪着自己耗下去。

他三十三了，有家人的催促，有世俗的期许，他本该拥有光明正大的感情和稳稳落地的人生，而不是藏在暗处、遥遥无期的等待。

越想越委屈，也越想越无力。

坐在漆黑安静的车厢里，季天晴靠着座椅，盯着前方漆黑的挡风玻璃，怔怔放空了很久。她不想回家，不想一个人躺在床上反复内耗，更不想明天顶着一身心事，若无其事地回到律所，面对骆嘉昀，继续扮演默契十足的上下级。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急需一个彻底放空、彻底逃离的机会。

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季天晴拿出手机，点开了律所的考勤和年假系统。整整两年，除去法定节假日，她一天年假都没有动用，年假逐年累积顺延，合并之后凑出完整的一个月长假。从前她事事勤恳，从来不会随意请假，哪怕生病小感冒、熬夜熬到头晕，也会坚持到岗，生怕耽误团队进度、拖慢团队工作节奏。

可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顾了。

工作可以交接，案件可以暂缓，团队有完整的预案，少她一个月不会出任何问题。唯独她自己的情绪，已经彻底烂成一团，再不抽离调整，迟早会彻底崩盘。

没有丝毫犹豫，她直接提交了全部年假申请，时间从第二天开始，整整一个月。

备注栏干干净净，只简单写了个人调休。

律所的年假审批流程很简单，高级律师的正常结余年假，无需繁琐报备，系统提交后自动报备合伙人即可。她知道骆嘉昀晚上不会登录办公系统，大概率要等到第二天上班才能看到。也好，她不想提前解释，也不想面对他任何询问的目光。

按下提交键的那一刻，心里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茫然。

做完决定，她才推门下车，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别墅。

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没有往日等待的温柔消息，没有通勤路上的闲聊碎语，只剩下满室冷清。她脱掉正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卸去精致的妆容，露出满脸的疲惫和憔悴。

积攒了数月的工作压力、今天傍晚的误会、心底无处安放的不安，所有情绪拧在一起，压得她快要窒息。

她只想彻底放纵一次。

不用理智，不用克制，不用做滴水不漏的季律师，不用小心翼翼维护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不用顾虑任何人的感受。

别墅的酒柜里存着不少家里收藏的酒，大多是往年家里收藏的勃艮第、香槟，还有几支年份不错的威士忌，平日里应酬或者小聚才会拿出来，她自己平时极少碰。此刻她走到酒柜，没有细细挑选，随手抽出一支香槟，又拿了一瓶红酒，搬到客厅宽大的大理石茶几上。

她没有开主灯，任由城市霓虹的细碎光影漫进屋子，朦朦胧胧映在地板上。

第一口酒入喉，香气细腻醇厚，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

一杯接着一杯，没有章法，没有顾忌。

脑海里来回盘旋着工作里无数次熬夜改稿的疲惫、被客户刁难的委屈、扛着团队压力的紧绷，更反复回放着咖啡厅里的那一幕——他温和的坐姿、疏离的沉默、陪人闲谈的模样，还有那一场让她耿耿于怀的、隔着车窗的虚假对视。

她一遍遍反问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他们的选择就错了。

是不是她的谨慎和胆小，终究还是消耗掉了彼此的耐心。是不是他的相亲，就是无声的妥协，是对这段看不到未来的隐秘感情，最体面的退场预告。

太多无解的问题堵在心里，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喝。

酒精慢慢上头，温热的眩晕感席卷全身，一点点冲淡心底的酸涩和压抑。脑子渐渐变得迟钝，那些纠结不清的利弊、拉扯不断的情绪、藏在心底的顾虑，终于不再死死缠绕着她。

她不用再纠结年龄差距，不用再焦虑感情稳定与否，不用再害怕未来的变数。

酒瓶渐渐见底，眩晕感彻底把她裹挟。季天晴蜷缩在沙发上，意识一点点涣散，最后彻底被酒意吞没，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她还没有想明白该如何处理工作，如何面对骆嘉昀，如何取舍这段进退两难的感情。只知道接下来这整整一个月，她要彻底抽离出去，安安静静，把所有事想清楚。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