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

所以他妥协了。

他顺从家里的安排来相亲，不是不爱，也不是变心，大概是真的累了。一边是遥遥无期、只能隐秘相守的她，一边是家人认可、光明正大、匹配所有世俗标准的合适人选。

他没有错。

从头到尾，只是她太年轻，不敢往前走，硬生生耗得他，不得不开始接受新的选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酸涩、发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她坐在死角里，安静看着不远处的男人。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沉稳的样子，可此刻落在她眼里，每一分客气的疏离，都像是无声的默许。

她不知道他后面推掉了对方，不知道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动心，不知道他只是为了搪塞母亲才假意配合。

她只看到了自己最害怕、最不敢细想的真相——

因为她不敢公开、不敢笃定、不敢给他未来，所以骆嘉昀，选择顺着世俗，接受了这场相亲。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霓虹初上。原本满心期待的甜品好心情，彻底消失殆尽。

季天晴没有再听下去的勇气，也没有起身上前的力气。

她没有勇气再抬头去看那个卡座一眼。

刚才短短几分钟听到的对话、看到的画面，已经足够在她心里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不敢再听后续，也不敢去揣测骆嘉昀的真实想法，生怕再多听一句、多看一眼，心里那点仅剩的侥幸，都会彻底碎得干净。

酸涩像温水沉底，慢慢漫遍四肢百骸。她低头默默擦干净袖口的水渍，指尖都是凉的，连带着刚才满心期待想吃蛋糕的雀跃，彻底荡然无存。

这家火爆全网的网红咖啡厅，此刻在她眼里只剩下刺眼。

她不想待下去了，一秒钟都不想。

季天晴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低着头悄悄起身，顺着最靠边的过道，脚步极轻地走出了咖啡厅。全程没再往大厅中央的卡座瞥过半分，也彻底错过了骆嘉昀随后认真婉拒、表明心迹的所有真心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牢牢攥着自己看到的、片面的画面，暗自认定了答案。

走出玻璃门，傍晚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吹得人瞬间清醒，也吹得人心更空。街边车流不息，霓虹初亮，港岛傍晚的繁华热闹，衬得她孤身一人的身影格外落寞。

季天晴没有丝毫停留，弯腰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咖啡厅门口。

就在车辆经过临街落地窗的那一秒，季天晴鬼使神差地抬了眼。

隔着一层通透的玻璃，她精准对上了骆嘉昀望过来的目光。

那一瞬间太静、太猝不及防。

明明隔着街道、隔着双层玻璃，可在季天晴的视角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对视。她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脏狠狠往下沉了一寸。

她以为，他看见了。

以为他撞见了她偷偷跑来、撞见了她目睹全程、撞见了她所有难堪和心酸。

可事实上，咖啡厅里的骆嘉昀，只是刚好聊完话，身心微疲，随意抬眼望向窗外放空。

连日被母亲催促的压力、被迫相亲的无奈、只能独自隐忍的委屈，让他难得有些走神。窗外车水马龙，无数车辆缓缓穿行，他的目光只是随意扫过街边车流，刚好落在一辆停驻片刻、缓缓起步的黑色轿车上。

车型、车漆、车牌款式，和他自己常开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连车窗贴膜的深浅、轮毂样式都分毫不差。

骆嘉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心里只淡淡划过一句：好巧，居然在街上碰到同款车。

仅此而已。

他的视线浅浅扫过车身，因为车窗贴的是高透防窥膜，从室内往外看，只能看见深色漆黑的车窗，里面人影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驾驶座和副驾坐着谁。

他完全不知道，那辆和他同款的车里，坐着的就是季天晴。

更不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秒的隔空对望，在女孩心里掀起了怎样滔天的风浪。

车子平稳提速，渐渐驶离咖啡厅街区。

一路返程的车程，不长不短，却足够让她把所有情绪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她一直很清楚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八岁的年龄差，从来都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他今年三十三，站在事业最顶峰的年纪，家人盼他成家、盼他安稳、盼他落地生根，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拥有一段光明正大、顺理成章的婚恋，结婚、定居、稳步走完人生下一程。

而她二十五，刚刚站稳脚跟，在他的团队里踏实成长，事业还在爬坡，心性依旧谨慎怯懦。是她一次次笃定地告诉他，现在不稳、现在太早、现在不适合公开、不适合见家长。

是她不敢往前跨一步，是她贪恋这份隐秘的安稳，却迟迟给不了他想要的归宿。

以前她只觉得，慢慢来是两个人的共识，是彼此稳妥的选择。

可亲眼看见他坐在相亲对象对面、礼貌耐心寒暄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共识是她的安全感，却是他的消耗。

他在陪着她耗，陪着她等，陪着她藏着掖着谈一段见不得光的恋爱。没人知道他在和自己的下属谈恋爱，没人理解他迟迟不婚的坚守，所有人都只催促他赶紧将就、赶紧妥协。

所以他来了。

顺从了家人的期许，选择了一次世俗的尝试。

季天晴一路沉默，眼底的酸涩迟迟散不去。

她甚至没办法生气，连吃醋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当初约定好不公开、不着急稳定的人，是她。

让他只能隐姓埋名爱一场、独自扛下所有催婚压力的人，也是她。

季天晴坐在车里静坐了很久，直到车厢里的静谧彻底包裹住自己，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明天上班，一切还是照旧。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她心里多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顾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