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宫远徵陪着的时候,日子好过一点。
两个人站在后山门口,站着站着,半天就过去了。有时候宫远徵会带一些吃的,糕饼、果子,装在油纸包里,递给她。她吃不下,他就把纸包收起来,等她饿了再递过去。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她旁边,不说话,但一直在。
可一回到角宫,就不一样了。
角宫还是那个角宫。院子、廊柱、她睡的那间屋子、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没有人了。
夜里最难受。
灯吹灭以后,屋子黑下来,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屋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时间。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醒来那天,他守在她榻边,一双手按在她额头上。想起她喝药怕苦,他准备了糖,一颗一颗剥开。想起他说,你一日不醒,我心一日不能安稳。
那个人不在了。
她知道他会回来的。她每天去后山门口等,就是相信他会回来。可相信是一回事,夜里一个人躺着,是另一回事。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没忍住。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一直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她想,他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知道这是傻话。他是去试炼,不是要走。她知道他会回来。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他回不来呢。万一她又要一个人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又别开眼。
眼睛肿了。
她去后山门口的时候,宫远徵已经在那儿了。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装作没看见,站在老地方,往里看。
那天他没问她什么。他们还是站着,站够了,一起回去。
可那天晚上,他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灵角正准备吹灯,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接着是金复的声音:“徵公子?”
她披了衣服,推开门。
宫远徵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深色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灵姐姐。”他说。
“怎么了?”
他看着她,顿了一下,说:“我想睡在这儿。”
她没说话。
“有个伴。”他又说。
宫灵角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比白天更小,更瘦,眼睛黑黑的,看着她。
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一个人。徵宫是不是也空荡荡的。他晚上是不是也睡不着。
她点头。
“好。”
金复去收拾隔壁的屋子。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拎着包袱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不那么慌了。
那之后,宫远徵就住在了角宫。
白天他们一起去后山门口站着,晚上他在隔壁屋里睡。
日子一天一天过。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后山门口的树长满了叶子,知了叫起来,吵得人耳朵疼。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那天下午,她和宫远徵站在后山门口,像往常一样往里看。太阳很晒,她眯着眼睛,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开始她没反应过来。那影子在树林里,远远的,模模糊糊。她以为是看错了。
可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是宫尚角。
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起来。
跑得很快,比那次追宫远徵还快。石子路硌脚,她不管。有人喊她,她没听见。她只是跑,往那个方向跑。
跑到跟前,她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脸上有灰,有血,有汗,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
可他还站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她上前扶住他。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沉沉的,热的。她闻见一股血腥气,混着山林里的草木味道,刺鼻得很。
她低头看他的伤。
好几处,深的浅的,有的还在流血。衣裳黏在皮肉上,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伤口。
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想哭。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他袖子上,和那些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他。
“哥。”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回来了。”
她点点头。眼泪还在流,她顾不上擦。她只是扶着他,往里走。
宫远徵跑过来,站在另一边,也扶住他。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往里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她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也许是累的,也许是伤的。
她想说话,想问他这三个月怎么过的,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