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泼下来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打在玉米叶上沙沙响,没人当回事。可天刚蒙蒙亮,雨势就陡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冲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马上要收割玉米,却下了这场雨
手机显示的天气预报全部都是雨天
这天,姜九稚跟着村里的婶子往古爷爷家走,脚下的泥路被连日大雨泡得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带着泥团子往上提。古爷爷家的小院里摆着几个大瓦盆,里面是早就晒好的皂角和艾草,旁边堆着一摞粗布,是准备用来包洗发皂的。
“小九来啦。”古爷爷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正搓着皂角,“这雨下得邪乎,玉米地淹了,林砚那小子带着人在地里掰玉米呢,估摸着得忙到天黑。”
姜九稚挽起袖子,接过婶子递来的石臼,把晒干的皂角和碾碎的艾草混在一起舂碎,舂出的碎屑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婶子在旁边往瓦盆里倒热水,教她把舂好的碎屑倒进去搅拌,搅到水变成浓稠的淡黄色,再用粗布过滤掉残渣,剩下的汁液倒进模具里晾凉。
忙活了大半天,第一批洗发皂刚在模具里定型,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林砚披着件衣,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一身泥泞的村民,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半袋掰下来的玉米。他看见姜九稚在院里,脚步顿了顿。
林砚雨太大了,实在弄不了
林砚掰了三亩地,剩下的估计得烂在地里了。
姜九稚我给你倒点水暖暖
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愁绪。姜九稚把倒好的热水递给他,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望着外面密不透风的雨幕,谁都没说话。地里的玉米还在水里泡着,再这么淹下去,别说收成,连秸秆都得烂在泥里。
林砚村里的抽水机不够用,好几台都坏了,抢修队来了也没辙,雨不停,抽出去的水又漫回来。
姜九稚还真是靠天吃饭
林砚我再去叫几个人,能多掰一点是一点。
林砚把空碗搁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转身就要往雨里走
姜九稚想喊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劝不住,玉米是村民们大半年的指望。结果半个小时之后,老支书打电话说林砚在地里摔了一跤,姜九稚带他去的医院,一检查左胳膊骨折了,要打石膏。
林砚我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姜九稚你好好在医院养着吧,村里有我呢
姜九稚那句“村里有我呢”,说出口时带着咬牙的力道,可当真独自面对这片被雨水泡发的村庄,她才感到那句话的重压,像湿透的棉被一样裹住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砚住院的头两天,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姜九稚先组织还能动弹的村民,去抢收那些地势稍高、还没完全泡在水里的玉米。可正如林砚之前遇到的——人手严重不足。村里的青壮年本就外出大半,剩下的几个顶梁柱,也都在连日抢收和排水作业中累得筋疲力尽。跟她下地的,多是五六十岁的叔伯和几个身体还算硬朗的婶子。
泥浆没过脚踝,每拔出一脚都像在和大地角力。雨水顺着雨衣领口往里灌,很快里外都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从湿烂的苞叶里扯出沉甸甸、水淋淋的穗子,带着一股沤烂的甜腥气。装满玉米的编织袋,在干爽时一人能扛一袋,此刻沾了泥水,两个人抬都步履维艰。一天下来,收效甚微,所有人的手上不是磨出水泡,就是被湿玉米叶割出细密的口子,被泥水一浸,刺痛钻心。
就算是采摘完,也晒不干,村里唯一的晒谷场早已积水,收回来的湿玉米堆在村委会空屋里、各家屋檐下,甚至临时搭起的塑料布棚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略带发酵的气味。姜九稚带着几个老人不停地翻动玉米堆,用手探进去,能感到里面隐隐发热,这是霉变的先兆。她急得嘴上起泡,四处打电话联系哪里有粮食烘干设备。可方圆几十里,几个产粮大村的烘干塔都在满负荷运转,排不上队。县里的粮站倒是可以收购,但明确要求水分含量不能超过14%,他们这些泡过雨的玉米,送过去也只能被拒之门外,或者压到极低的价格,连成本都收不回。
最关键的是人心
老支书年纪大了,只能坐镇指挥,具体跑腿协调的担子都落在姜九稚肩上。对于最关键的排水和烘干问题,确实没什么好的办法。有些村民开始抱怨,话里话外听着刺耳:“林砚在的时候还能带着大伙儿拼一拼,现在……” “女娃子到底撑不起场面,白费力气。” 更现实的压力来自家庭。有老人孩子生病的,药材快断了;有等着卖粮钱给孩子交下学期费用的,眼看到了期限。绝望的情绪像田里的积水一样,无声上涨,漫过耐心的堤坝。姜九稚还得强打精神,安抚人心,自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