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端着一壶茶从里间出来,恭谨地放在杨盈与沈逸白面前的桌上。
沈逸白亲自斟茶,将茶盏轻轻推到杨盈面前。
“是从家乡带过来的,今年春的新茶。您尝尝看。”
杨盈看向眼前瓷盏,黄釉莲瓣盘上暗刻了一圈云龙纹,不仔细看,只会以为上面是随意散着一些浮云。
“这茶盏的质地真好,应该是你这店内的收藏吧?”
杨盈捏起茶盏,细细旋转观察,细腻的云龙纹随着光线的变化散发出一圈圈光泽。甚是精致华贵。
杨盈毕竟是一国的公主,这样做工精细又刻有龙纹的瓷盏,她只在皇宫里见过。
“夫人慧眼,这套盏的确是我这店内的藏品之一,之前云游时在一位珠宝商手中购得,据说是前荆国皇室内的御用茶器。这样造型的茶盏摆在明面难免多招是非,于是我便自己用了。”
沈逸白笑的温和,手中茶盏上的龙纹忽明忽暗,仿佛真是一条穿梭在云霭之中活灵活现的真龙。
龙纹隐晦,杨盈不由看向面前的沈逸白,他一直含笑的表情下是否也含着另一层深意。
“夫人请。”对面之人向她抬手,示意她举杯。
杨盈提盏小抿,茶香在口中瞬间肆意,回味甘醇。
确是好茶。
杨盈四顾一圈店内布置,放下茶盏后问沈逸白∶“总闻你四处走商,原以为你会在安都呆不长,怎么竟突然开店了?”
沈逸白轻轻笑道∶“我自小喜好古玩,曾励志要访遍天下,收尽天下珍宝,如今在外漂泊有些年头了,手里的收藏也越聚越多,路上带着不好走,索性就想多卖一些出去,安都繁华,又少对家,开店是为上选。”
杨盈点点头∶“如此一来也好,你也能暂时在安都定居,我曾还想着让你长留些时日,暮凉若要开始动工井渠事宜,便能邀你同我一起前去,有不明白的地方你也可以帮我把关。如今一看,我也不用在厚着脸皮向你开口。”
沈逸白摇头吹了吹嘴边的热茶,含笑∶“如此说来,我与夫人倒是无意间一拍即合。”
他饮罢盏中茶,复道∶“听闻近日国公殿下在国子监新设了女学,由夫人担任了学中女傅?难怪许久未见夫人。”
杨盈一想到学中发生的琐事,微微点头之际,眉尖便不由轻蹙起来。
沈逸白见她眉宇间有郁色,疑惑地问∶“怎么?夫人脸色不太好,难道是多日操劳所致?”
杨盈犹豫一瞬,也未多想,便将女学近来的情况向沈逸白说明,还附上自己的愁绪。
“我原想着女子做官不易,可没想着做女傅也不易。一个两个还好,可她们都这样事态百出,如何还能专心向学,我日日要她们明理,可她们反倒是一点没听进去。”杨盈扶了额,哀叹。
察觉对面的人眼光灼灼,杨盈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态了。”
“不会。”沈逸白柔声笑笑∶“只是觉得夫人遇到的并不能算是麻烦,这些其实好解决的。”
杨盈愣住,试探道∶“你有好办法?”
沈逸白继续笑∶“士族女子,一生能见的风景有限,理便也有限。夫人说为她们日日明理,可这些理也只是书上所注,入耳入眼却难入心,有道是事必躬亲,夫人不若由此而试。”
杨盈彻悟,看向沈逸白的眼里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你……真的只是个古董商?”
“不是。”沈逸白眼神幽邃了几分。
杨盈目光一晃。
“以前不是。”他重露笑意,将面前的空茶盏拂到一边∶“家父曾做过县令,我也考取过功名。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最后走上了从商的道路。很多人觉得我不像个商人,可能多是因为我之前身份的缘故吧。”
杨盈才升起的好奇心慢慢落下。
长街外,响起哒哒的马蹄声,驾车的朱殷勒了马缰,好奇地看了一眼停在珍古斋门外的车驾,咦了一声。
“这马车像夫人的。”
他又看了珍古斋的匾额,又咦了一声。
“这里何时竟新开了一家古董店?夫人不会是在里面吧?”
朱殷的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就被从里面突然掀起,李同光从马车内下来。
此刻刚刚宵禁,珍古斋紧闭的门窗内透出些许烛火的微光。
倚着车壁打盹的车夫身子一歪,猛然睁眼,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李同光,忙慌张行礼。
“夫人在里面?”李同光问。
“是,这店是沈公子今日开张的。夫人路过此处便被沈公子请进去吃茶了。”车夫回答。
李同光没说什么,径直走至阶前,并示意朱殷敲门。
门被从里面打开,肖遥一脸陌生地望向李同光,见面前之人通身华贵气派,心里惊叹,面上却添上一丝愠色∶“这位贵人,小店已经打烊了。”
李同光并不理会他,直身迈进店门。
“哎,我说你这个人……”肖遥眉头一皱,就要继续赶人。
沈逸白此时已从隔间走出,看清来人,忙制止肖遥道∶“阿遥不可无礼,这位是庆国公殿下。”
肖遥神情明显一僵,然后慌忙止了声退到一旁。
杨盈听闻来人,匆匆放下手中茶盏,提着裙子小跑而出。
见外面果然是李同光,便激动着向他迎去,牵上他的衣袖∶“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公务繁忙,才抽开身,回家途中看见了你停在外面的马车。倒是你,大晚上的竟还未归家。”李同光低头看她,言语温存。见她笑容婉转,不由抬手将她鬓角的碎发别向耳后。
二人情意款款,一时竟忘了身后还有别人。
“要回去了么?”李同光轻问。
杨盈点头∶“该回去了。”
她朝后看了沈逸白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闪而过。
“这位就是我之前向你提过的沈公子,修造井渠蓄水的办法就是他想出的。”杨盈向李同光介绍道。
沈逸白躬身∶“绵薄之力,能帮上夫人就好。”
李同光轻笑,虚虚抱拳回礼∶“先生有如此大才,只做一个商人可惜了。以后若在安都遇上什么麻烦,尽管来府上相告,孤定不吝帮助。”
他言语稍微带着些轻佻,语气间颇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杨盈知李同光脾性,面上皱眉,可心里只能无奈叹气。
沈逸白没有应话,只是一味含笑。
李同光将视线随意在房间内一瞟,看向了隔间的茶室内。
桌上黄釉色的茶盏并未来得及收置,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热气。
他眉毛微蹙了几分,像是看到了什么让自己不悦的东西。
众人才顺着他的视线去看, 突然就听他轻声冷笑了一声∶“潜龙在渊,沈公子这盏茶有意味的紧呐。”
杨盈不明就里,她看了看李同光,又回头去看沈逸白。
只见沈逸白面上并无波澜,而是颇有意味的盯着李同光,徐徐道∶“饮器而已,殿下喜欢,不若拿去。”
李同光将视线收回,鼻中冷哼∶“饮器而已,府上不缺。”
不知为何,杨盈竟在二人之间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气。
店内气氛微妙,杨盈有些不自在,拉了李同光的手向沈逸白告辞∶“天色已晚,多谢公子好茶,杨盈今日就此别过。”
说罢匆匆拉了李同光离开。
看着二人手挽手离去上车,马车徐徐行远后,肖遥喃喃∶“早听闻这庆国公不简单,如今一见,确实惊为天人。”
沈逸白轻笑一声,肖遥见状忙转了话锋∶“不过与公子比,此人太过轻狂,气质相比较公子还是弱了几分。”
隔着店门,沈逸白注视着台阶低笑∶“二十岁封侯,二十二岁生擒梧帝,晋为国公,二十三岁独揽一国之政,权侵朝野。如他这般的,纵观中原历史,可有几人?轻狂不为过,被叹一句惊为天人,也不为过。”
“您……是在夸他?”肖遥弱弱问。
普天之下,若自家公子眼界称第二,那便无人敢称第一。
能被他实打实真心夸赞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
“可惜啊。”沈逸白微微叹气∶“我与他做不了朋友,日后也只能是敌人。”
肖遥一直见自家公子盯着杨盈马车离开的放向,眨了眨眼,轻问∶“自来到安都,与公子接触最多的便是这位国公夫人,公子每次见她也都十分客气,难不成她便是公子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故人?”
沈逸白笑了笑,转了视线∶“她是故人不错,可我何时与你说过,这故人只有一位了?”
“那还能有谁?公子可见过了他?”
“想见他不容易啊!”沈逸白看向杨盈离开的方向,道路沉寂,漆黑漫长。夜色似是浸染了他的双眸,格外幽深莫测。
肖遥慢慢思考一阵儿,抬头惊道∶“莫不是朝廷的人?”
沈逸白笑着拍拍他的头∶“阿遥变聪明了。”
“公子何等厉害,一定已经想到见他的办法了吧?”肖遥眼中一片崇拜。
沈逸白回头,依然注视着门外夜色,定定看了片刻后,他便沉下了眸∶“有,但急不得。”
撂下这半句后,他就转身去上楼,手扶上楼梯的一瞬,像是有些不舍般又重新回头最后看了门外一眼,然后朝着还在发呆的肖遥道∶“关门,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