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澄知道自己在师尊眼里是个笑话。
作为死生之巅的二少主,玉衡长老楚晚宁的三徒弟,拥有着薛正雍遗传下来的如此之好的基因,他居然如此忤逆,和游手好闲的堂哥墨燃一起慵懒堕落,整日寻欢作乐,甚至和他踏仙君一起弑父弑母,目无尊长,最终踏仙君墨微雨死后,竟因为觉得人生已经尽性,乏味无趣,笑着嘲讽了自家兄长薛蒙几句后,当着义军的面儿坠下悬崖。
大概不光父母和楚晚宁看不上他,鸟玩意儿薛蒙也看不上他,甚至他死后都没人帮他收个尸。
薛澄无所谓,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
不过…其他人就无罪吗?
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最后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忍着浑身磨人的疼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况且,薛正雍王初晴和楚晚宁,当然还有薛蒙——
小爷不欠你们的了。
·
“月花好,云竹茂, 风缥缈,自舞灵巧。芙蓉俏,冰肌绡,入俗世看尽红尘谁能共逍遥。”
谁这么没用公德心大清早在那里唱歌?!不想活命了?!
薛澄在心里骂着坐起来,左手顺势一搁,却摸到了一张脸。
薛澄的手像触电了一般缩了回来。
这踏马谁这么大胆敢爬小爷的床?
薛澄掀开被子,一个娇媚妖艳的赤·裸男人正侧躺着缩在他身边,身上满是不可名状的暧昧痕迹。大抵是薛澄掀开被子时间长了点,他红里透亮的嘴唇喃喃着叫冷。
薛澄到底还是读过书的人,克制住了自己已经来到嗓子眼的脏话。
这是什么情况?!
他薛澄不是坠下悬崖死了吗?
薛澄跳下床抓起衣服穿上,一个银白色的东西“咣当”一下从衣袋里掉了出来。
这是…死生之巅弟子标配,银护腕?
薛澄有些懵,这时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操”。
这声音…墨燃?
薛澄转身仔细看了看床上的人。
似曾相识。
貌似是死生之巅附近的一家青楼的小男子,叫什么…容三。
——嘶,自己年轻时居然喜欢过这种油腻的小男人吗?
薛澄又寻思着不对,自己分明是死了,再说这家青楼在墨微雨还没有成为踏仙君时就已经没了,自己也不大可能在这里。
难不成…
薛澄的脸反射在琉璃盏上。那哪里是风流的花花公子薛无澈,分明是一个意气风发睡意惺忪的少年模样。
这次,薛澄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了和隔壁踏仙君一样的同款感叹:
“操。”
这时,床上人醒了,他撩撩散乱的头发,揉揉眼,嗲了嗲气地对薛澄说:“早上好呀,薛公子~”
薛澄:“……”
这熟悉的声音…如果自己没猜错,自己应该是重生了。
还偏偏在这个尴尬的节骨眼……
若是换做上一世的薛澄,估计会挑起容三的下巴调戏几句,然后吻他一下让他服侍自己吃早餐。但现在,现在!!薛澄完全没有心情搭理容三,他阴着脸,问:
“现在是什么年份?”
“丁酉年五月初四呀~薛公子昨日喝得太多,还没醒酒呢~”
薛澄掐指一算,丁酉年…丁酉年自己十五,墨燃十六。这也就是说,薛澄从一个年过而立之人回到了束发之年。
……
真够戏剧的。
他薛澄好不容易才熬完了一辈子三十多年,这老天有眼又将他送了回来。
他也顾不上容三娇滴滴的问候,黑着脸,摔门去了隔壁。
“咣当——”
还未进门,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和容九矫揉造作地惊呼,推门一看,墨燃正拿着一块瓷器碎片往容九脸上扎。
“……墨燃?”
墨燃挑挑眉,扔掉碎片:“这个反应,想必你也知道发生什么了。”
薛澄点点头。
“居然重生了,那这一世,必要把上一世没玩成的玩儿个尽性!”墨燃喃喃着,脑海中师昧回眸一笑的温柔又涌上心头。
上一世没能保护好他…这一世,本座定要抱美人师兄回家~
想着,冲薛澄打个手势:“走!”
薛澄愣愣:“去哪?”
“死生之巅。”
·
路过熟悉的茶馆,两人走进去,娴熟地点了壶茶,听着说书先生万古不变的老一套说辞“死生之巅尊主……”,薛澄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和墨燃确实重生了。
“有什么打算吗?”墨燃说着,抿了口茶。
薛澄挑挑眉:“我这人从不喜欢计划,走着看呗。”
墨燃没再说话,默默饮茶。半晌,道:“薛澄,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本座犯下弥天大罪,死的连尸体都找不到。”墨微雨眯着眼,闷了一口茶。
薛澄笑道:“我后悔做甚?就算我不这么做,结果大抵也是一样的。还不如图个痛快,在有生之年多做些自己想做的大事。”
“怎么,还这么恨那鸟玩意儿?”
“你不恨楚晚宁了?”
“怎么可能。”
“那不就得了。”
此时,几个耍貔貅的“江湖义士”的表演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两人知道,所谓貔貅实际上是江湖骗子们拐来小孩并用开水烫破小孩的皮肤,在血肉模糊之时将兽皮覆盖在其身上,这样兽皮就会完全粘在小孩身上了。再将这些孩子的舌头拔去,让他们无法说话,就彻彻底底地变成了怪物貔貅。
这种小把戏在修者面前暴露无遗:这些貔貅身上没有妖气。
这时,一个女人哭着冲过来抱住了其中一只貔貅:“儿啊,我的儿啊!”
“这不是上古神兽貔貅吗,怎么还有娘?”
“这是母貔貅吧?现在连母貔貅都化形了…”
“哦呦?”薛澄懒懒地喝了口茶,对墨燃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墨燃勾了勾嘴角,点点头。
一骑黑马扬尘而来,只见一人带着斗笠,看不清人脸,但从手腕上的银护腕不难看出他是死生之巅的弟子。
只见那人上前说了什么,那道士立刻骂骂咧咧地开始动手打人,那人也是怂,被连打几下都不还手。
墨燃一向对同宗门的师兄弟没有什么同情心:“哇,好厉害啊~”
薛澄抬眼看了看那人的身形:“喂,确定不帮忙么?那人貌似是师明净。”
墨燃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可能?”
薛澄笑笑。师昧是薛正雍捡来的孩子,从小和他还有薛蒙生活在一起,他的身形和动作特征早就刻在了薛澄脑子里,哪怕穿成这样,薛澄还是能一眼辨识出他来。
果然,那人后退几步,弱弱开口:
“有话好好说…”
师昧的声音!!
墨燃只觉得神经猛地一颤,立马用注满灵力的一掌狠狠拍过去,把那道士打地踉跄几步,跪地求饶。
“大胆!死生之巅的人你们也敢动?!”
薛澄仍旧笑盈盈地坐在位子上没动。
这戏不错。踏仙君为救明净美人大打出手,最终抱师兄回家,纯爱故事。
看着墨燃潇洒地解决完那群道士后,薛澄才慢悠悠地晃到跟前:“墨师弟好身手啊~”
墨燃挑挑眉:“欠揍~?”
“哈哈,不敢不敢。”
“诶,二少主也在这里?”
听到这个称呼,薛澄心头一颤。
二少主…
也对,前世也就师昧还将他当作少主,万般尊重了。
……他死后,也就再无一人了。
薛澄苦笑:“别这样称呼我了,师昧。”
这样的称呼,多少有些可笑。
墨燃自然知道薛澄苦涩的原因,连忙甜甜地与师昧聊起天来。三人牵着马,慢慢悠悠地来到了死生之巅。
一进门,一个令薛澄作呕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墨微雨!薛无澈!你们还知道回来?!”薛蒙怒喝道。
薛澄懒懒地掀起眼皮看着眼前的人。这鸟玩意儿大抵今天没吃药,大半夜还穿着死生之巅弟子的全套服饰,披盔戴甲的,不知道还以为是战场上刚刚慌忙逃窜下来的逃兵。
“还有你,师昧,少和墨燃薛澄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小心被带坏!”
墨燃立刻与薛蒙打起口水仗,至于薛澄,他早已习惯于薛蒙的数落,把后脑勺枕在交叉的双手上装聋作哑。
进了大殿,薛澄才知道,墨燃偷容九东西的事情被告上来了,薛澄眼睁睁看着墨燃用暗渡陈仓之术将东西藏了起来,又在常大走后拿出来。
嗯,好戏,继续。
这狗东西和鸟玩意儿又拌嘴半天。
最后,薛蒙吐一口气:“这里还有不惯着你的人呢,墨燃!!”
墨燃脸上的肌肉僵了僵。
楚晚宁…
那个他一靠近浑身肌肉就紧绷颤抖的人。
他立刻明白,薛蒙要把自己交给师尊处置。
薛澄正寻思着趁机开溜,却被薛蒙一把抓住:“谁让你走了?!你也跟着我去见师尊!”
薛澄心里叫苦,他知道自己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