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香（一）

二零一三年，是夜。

Y市一栋办公大楼灯火通明。

楼前人行道依稀一两人脚步匆匆，偶尔有人会抬头看一眼办公楼大开的灯光，心里感叹一句赚钱不易，脚下更是加快了速度赶回家去找些慰藉。

Linda新染了一头金发，穿着合体的白领服饰，踩着一双高跟鞋往秘书处去。她要把这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交给新来的小秘书。

嗒、嗒、嗒，路上Linda闻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奇妙味道，皱了皱眉头，瞄了眼正埋头电脑的其他加班同事，加快了脚步。

嗒、嗒、嗒，不知道那秘书用了什么方法，一进公司就顶了前任秘书的职位，Linda不满地想，她刚请了前任秘书一次西餐厅，还没来得及享受回礼。

嗒、嗒、嗒，高跟鞋的声音戛然而止，Linda停在了秘书处门前，之前就闻到了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这是什么大牌的新香水系列吗？Linda皱着眉抿了抿唇，她闻不出也欣赏不来这种带着一丝腥气的糜烂香味。

她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一点零七分，很晚了，她需要完成这最后一项工作，然后回家去为一天的辛劳睡上美美一觉。

“啊——！！”

随着打开门的吱呀一声裂响，女人惊恐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了整栋大楼。

二零二零年，Y市陵水区公安局刑侦大队总部。

偌大的会议室此刻只有三个人，都板正地穿着制服，只不过两位坐着的一位站着的。

“这就是知情人口供？跟那写恐怖悬疑小说似的...还有，这是什么黑心眼公司让员工加班到这个点啊？”

其中一个坐着的男人拿着几张现场照片，显然是因为太过惨烈，看得五官都要拧巴到一块儿去了，说话间脖子上被制服领子挤出来的肉耀武扬威地更明显了一点。

死者名叫付婷婷，现场照片上的她已经看不出人形，整个大仰着被人用钝器划烂了肚子，内脏零落掉在了地上，又被歹徒拿了去过了一遍热锅才扔回去，脸更是被折磨地五官移位，根本和旁边贴着的生前证件照对不上号。

付婷婷看起来不过才二十五六岁，肩膀很宽，但和同龄人相比有些过瘦了，眼底有粉底遮瑕盖不住的黑眼圈，看起来就是个在大城市豁出健康打拼的年轻人。

在拍这张入职证件照时，她很用心地用上了自己有的所有化妆品，对着相机露出了笑容。

“王老师，我们大队凌晨四点回家是常事。”一旁唯一站着的年轻人忍不住说。

“嘿你这孩子。”王胖子啧了一声，瞄到小刑警吴邪要凑过来看照片的好奇样，把照片里的血腥画面干脆翻了个面，“小吴同志啊，职场说话做事的要当心知不知道？要不是你胖哥我宽宏大量...”

“胖子。”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开了口，吴邪好奇地看过去，正好对上了男人的一双眼睛，“现场报告，和纸质版知情人口供。”

被点了名的胖子立马停了跟后辈的侃大山，一脸正色地把一沓资料递给吴邪。

吴邪两眼懵懵接过来，被资料文件夹封面上“重案”两个大字砸得有些晕头转向。

吴邪初来乍到刚两星期，之前一直没有出警任务，顶多给队里泡泡咖啡抄抄记录干点杂活。

眼前的这个王胖子负责带他，是他比较熟悉的一号人物，而那位张起灵张队长，则时不时出现在王胖子和他的面前，也不说什么，就找个位置坐下，不知道在观察些什么，胖子发起的闲聊也很少应声。

太闷了。吴邪面上不显，心里腹诽的胆子却大的很，头一个星期就给自己的顶头上司起了个外号“闷油瓶”。

而此时此刻，闷油瓶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看着他，“你要参与重新调查认定，尽快确认资料信息。”

技术科内，解雨臣已经在办公桌前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

他撂下手里的尸体鉴定报告，重重揉了两下眉心，翻出桌子上被纸张层层盖住的手机，给吴邪发了两条约饭消息。

解雨臣初中跳了一级，高中就出了国留学深造医学，毕业后不知怎么回来在公安局当了个法医。

他家和吴邪家里有点关系，幼儿园开始就混在了一块儿，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高中解雨臣出了国，两人联系不多，没想到找了工作还能当上半个同事。

解雨臣揉了一会儿眉心，一闭眼睛就是付婷婷一案血淋淋的现场。七年过去了，七年前Linda的尖叫引来的同事呕吐完抖着手报了警，前去现场勘察的法医不是他。

他需要一顿美味的晚餐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回来。这么想着，解雨臣又拿起手机，意外地没看到自己那清闲的发小的回复。

解雨臣带着两杯冰咖啡在办公厅找到吴邪的时候，桌上和地上的案宗和材料乱七八糟地已经摞了有半人高。

“这什么？”解雨臣把咖啡一放，凑过去看了一眼吴邪手里的案宗，“付婷婷...？你怎么也掺和进这案子里来了？”

吴邪抬起头来推推眼镜，狠狠吸了一口冰咖啡，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一路向胃，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

“队长说这案子要带我。...而且什么叫‘也’？我记得案宗上写着的七年前的鉴定法医不是你啊。”

解雨臣没吭声，只是抿了口咖啡，余光看见吴邪手机屏亮了，有新消息。

吴邪这才发现手机屏停了三条未读消息。两条约饭来自于眼前他的发小解雨臣，一条来自于他上了班就没联系过对方的三叔吴三省。

他三叔在吴邪还没有离家上学去的时候就不怎么着家，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大街小巷的都传他不着调，进刑侦队都是吴邪爷爷帮衬的。

吴邪倒觉得他三叔不是这种吃家底的人，他三叔聪明的很，只是好像心思放在了别的什么地方。吴邪每每趁他回家追着问，都会被吴三省糊弄小孩似的糊弄过去。

『别蹚这浑水。』

五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的短信，看得吴邪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浑水，三叔又为什么知道不能蹚？莫名其妙发条短信来，又惜字如金的，让吴邪想起来小时候他问三叔去做了什么的时候三叔模糊的回答——“小孩子不要刨根问底地想知道那么多，这是为了你好。”

吴邪回复了一个问号，又问他现在是在哪里，随后扣上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