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李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像日光落在冰面上，滑过去，没有温度。

　　“忙。”他说，“医学院嘛，年底事多。”

　　他的声音有些哑。说话时，下意识抬手正了正帽檐。

　　刘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请柬回执，李川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想起这一年多来，李川从那个嘴损爱笑、躺在下铺翻杂志的青年，一点点变成眼前这个沉默的、戴着帽子的影子。

　　“你……”

　　“恭喜。”李川打断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刘铭手里，“拿着。我那份心意。”

　　刘铭低头看那纸包，想说什么，李川已经侧过身，朝教室里面走去。

　　走过门口那排桌椅时，他停了一下。

　　那排椅子上，贴着用红纸剪的名字。最中间的两个位置，一张写着“依森萍”，一张空着。

　　李川站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张贴着“依森萍”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和旁边的空椅并齐。

　　他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低声说：

　　“依大姐出差了。去外地办个案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我带话，祝你们……新婚快乐。”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带着笑。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就是一个普通朋友转达普通祝福时该有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又抬手正了正帽檐。

　　帽子里，是他这一个月大把大把掉光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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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到齐了。

　　主持婚礼的是镇上小学的校长，一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先生。他按新式的规矩，先念了一段《婚姻法》里的条文，又讲了几句祝福的话，大意是“自由恋爱新风尚”“互敬互爱建设新生活”。

　　刘铭站在人群中央，听不太进去那些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教室门口。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苏九雪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袄罩衫，不是旗袍，是那种朴素的、领口微立、袖口收拢的样式——依森萍生前陪她挑的布，水蓝色的底子上浮着极淡的暗纹。她头发编成一条松软的辫子，鬓边别着一朵红色的绒花，是舅母昨天赶集特意买的。

　　她站在那里，雪光映在她脸上，素净，柔和，像一株冬日里静静开着的花。

　　她也在找他。

　　目光穿过人群，和他的撞在一起。

　　那一刻，教室里的说话声、脚步声、窗外的风声雪声，都退得很远很远。刘铭只看见她弯起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亮亮的光。

　　——她活着。她站在这里。她即将成为他的妻子。

　　这念头让他的胸口涨得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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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人从人群后面挤到前头。

　　“等等，让我说两句。”

　　刘铭转头，愣了一下。

　　是李干事。

　　那个当年在校门口拦下苏九雪、因为她穿着旗袍而厉声质问“你这身打扮可有点不合时宜”的李干事。此刻他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点窘迫，又带着点强撑出来的坦然。

　　他走到苏九雪面前，站定，忽然认认真真地弯下腰——

　　鞠了一躬。

　　全场静了一瞬。

　　“苏九雪同志，”他直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当年在校门口，我说过一些……不中听的话。那时候我年轻，看事情片面，把衣裳和思想混为一谈，说了伤人的话。这几年你在扫盲班的表现，妇联的同志都看在眼里。你学得快，教别人也耐心，带的几个学员脱盲率全街道最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

　　“我今天来，是专门给你道歉的。当年我错了。”

　　苏九雪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李干事又转向刘铭，正正经经伸出手：“刘铭同志，恭喜。你们是自由恋爱的榜样，是咱们新青年的好样子。”

　　刘铭握住他的手。

　　那一握里，有很多话，不必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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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换信物——”

　　老校长拖长了声调。

　　刘铭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素银的镯子——他很久以前送的，她一直戴着，此刻又从手腕上褪下来，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在掌心里握了握，似乎要确认那一点微凉的、真实的重量。然后，他轻轻套回她的手腕。

　　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苏九雪垂下眼，看着那对镯子，弯起嘴角。

　　她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半新的钢笔。

　　那是刘铭很久以前送她的第一份礼物。笔帽上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笔尖被她磨得顺滑，灌满墨水，能写很久很久的字。

　　她把钢笔别进他中山装左胸的口袋里。

　　别在那块手缝的胸牌下面。

　　她低着头，仔细地把笔夹扶正，指尖轻轻抚过胸牌上那两个字——“刘铭”。

　　“我的字还是那么丑。”她轻声说。

　　“谁说的。”刘铭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声音有些哑，“好看极了。”

　　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有人笑，有人悄悄抹眼角。

　　只有李川没有看。

　　他站在人群边缘，帽檐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那张贴着“依森萍”的空椅子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蜿蜒而下，像没有尽头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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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式结束后，是简单的茶点。

　　镇上妇联的同志端上来几盘瓜子花生，还有刘铭从糖果店买来的、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话，笑，剥花生。

　　李干事端着一杯茶，挤到苏九雪身边，没话找话地聊了几句扫盲班的事。苏九雪应着，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李川始终站在靠窗的角落。

　　有人找他说话，他就简短应几句，扯扯嘴角。没人找他时，他就看着窗外。

　　刘铭端了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你那个实验，到底卡在哪儿了？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李川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没事。快过年了，开春就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