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沉默里有哀悼的假象，有不耐的潜流，有正被竭力压制的、即将破土而出的某种东西——

高干乙站起身，走向窗边。他背对着李川，将半掩的窗户推开一条缝。

一阵秋风挤进来，卷走些许烟味。

窗外是寻常的机关院落，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有自行车铃清脆地响了几声。日子照常流淌，像一切如旧。

高干乙望着窗外。

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在任何场合呈现任何被需要的表情。

只是，此刻无人注视他的脸。

——于是那压抑了三十二天的、从听到“依森萍”三个字便开始在心底躁动的喜悦，终于在这背对众人的一刹那，获得了片刻微小的、不允许被见证的释放。

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轻、极短，像冰封的湖面底下，有一条游鱼倏忽掠过。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动了动，只是忽然觉得，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天空，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闷了。

三十二天。

没有消息。

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挡在他们面前的钉子，那个总是用那种令人厌恶的、理直气壮的眼神审视他们的依森萍——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泄露的弧度严丝合缝地收回去。转身时，脸上已重新覆好那层温和的、忧心忡忡的面具。

“小李同志啊。”他的声音轻缓，像长者在宽慰晚辈，“你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你对同志的那份热忱，组织上也看到了。”

他走回茶几边，却没有坐下，只是轻轻拍了拍李川的手臂。那触感隔着衣袖，礼貌，疏离。

“这样吧。这件事，我们再催一催。有了进展，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先回去，好好把手头的实验做好。你是医学院的高材生，把专业搞扎实，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李川站在原地。

他手里还攥着那份被退回的申请，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指腹的汗洇得微微发皱。

“可是……”

他顿了顿，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茶庄里御少同那张平和的笑脸，想起那句“你忍心把他们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好日子毁了”。他想起实验室里那张烫金的请柬。想起二人和他临别前甜蜜的笑颜。

他还想起，刚才走进这间办公室时，门缝里漏出的、那阵短暂的笑声。

他没有证据。他什么也没有。

“……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入深井的枯叶。

“那我先回去了。两位领导……辛苦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那间仍有余烟缭绕的办公室。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门内。

高干甲慢慢靠回椅背，摘下老花镜，用拇指按着眼角。那不是疲惫，那是终于不必再演疲惫后的、纯粹的松弛。

高干乙走回窗边。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他端起那杯半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老高，”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天凉了。”

高干甲没接话。他只是将桌上那份批了一半的文件轻轻合上，搁进左手边那一摞“待处理”的最底层。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不知要往哪里去。

十二月二十九日。

入冬以来第一场雪，恰恰落在这天清晨。

刘铭天没亮就醒了。他披衣推门，见院子里已覆了薄薄一层白，脚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令人心安的咯吱声。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哈出的白气融进更白的晨光里。

他忽然想起那年秋天，第一次在校园栅栏外见到苏九雪。她隔着铁栏递过来一本书，手指细瘦，微微发抖。那时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她一起站在雪里，等一场属于他们的婚礼。

厨房里飘出粥香。舅母起得更早，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布满细纹的脸，暖融融的。她见刘铭进来，摆摆手：“去去去，新郞官今天不许干活。去把你那身衣裳熨好，一会儿客人该来了。”

客人。

刘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新的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左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个小小的、手工缝制的胸牌。

洁白的底板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秀气工整的笔迹——

“刘铭”

两个字。

笔笔认真，饱饱满满。

他记得苏九雪送他这块胸牌那天。那时他们刚刚确定了关系，她低着头，把这块用旧布头小东西塞进他手里，耳朵尖红透，半天说不出话。后来他才知道，她躲在油灯下，练了几十遍他的名，才敢落在那方寸大小的布面上。

刘铭垂下眼，拇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针脚细密，像把她要说的话，一笔一笔写进去了。

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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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借的是镇上小学的教室。

桌椅挪到墙边，围成一圈。黑板上方还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擦不干净，索性就那么挂着，倒添了几分家常的亲切。窗玻璃上贴了几朵红纸剪的窗花——是舅母连夜剪的，手艺不算精巧，红得却正正好。

刘铭站在门口迎客。

来的人不多，却都是他生命里最重的人。

舅父舅母换了身干净衣裳，舅母特意系了条暗红的围巾，站在人群里，像一团怯生生的火苗。学校的几位老师，镇上妇联的同志，还有几个平日要好的同学，三三两两进了门，拍着刘铭的肩膀说些“恭喜”“早生贵子”的吉祥话。

然后，他看见了李川。

李川从雪地里走来，穿一身藏青色的棉制服，领口扣得严严。他头上戴了顶半新的棉帽——那种冬天常见的款式，本没什么特别。但刘铭看见他走近时，脚步顿了顿，帽檐下那张脸，比上次见时又瘦削了几分，颧骨支棱着，眼底有化不开的沉青色。

“李川！”刘铭迎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你可算来了。这一个多月你都躲哪儿去了？实验忙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