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快,几乎没让人察觉,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散的调子:“……大小姐这身衣裳,倒是头回见。”
她这身旗袍估摸着是新的,那串手持他以前没见过,他见过她其他那些手持,单色或混色的都有,规矩雅致,却都不如这串新得的。
不过她也只是听个响,什么珠子到她手上都只是珠子,估摸着她家里又添了不少东西,这一件一件长在她身上,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没有说瞎子来找你,没有说昨夜的事,他没有接“做客”那个话茬,也没有承认自己是不是做客的。
他只是说了一句跟这场对话无关的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像他只是路过,进来喝杯茶。
听到这话,吴盼手里把玩的手持停了一瞬,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黑爷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倒是黑爷,风采依旧啊。”
“新做的,等了快一年。”
“值。”
“嚯,黑爷辛苦来这一趟,”她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客气:“总不会是专门来看我这身旗袍的吧。啧,我的荣幸啊。”
黑瞎子往旁边走了一步坐下,他没坐在客座,是花厅侧边的一张椅子,那里靠窗的,离她也不远也不近。
“瞎子前阵子做了件蠢事儿,”他坐下来之后才开口,话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调,他停了一下,又道:“估计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吴盼没有立刻接他的这句话,她随手晃了两下手持,听着悦耳的声音,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慢腾腾地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地接了一句:“我知道。”
黑瞎子坐的那把椅子靠窗,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他微微侧过头,心想着,回得还挺干脆。
“……那大小姐,”他停了一下,墨镜微微抬了抬,声音还是那种懒散的调子,但比之前低了一点:“打算怎么处理瞎子?打一顿,还是赏个全尸?”
“我打算啊——”吴盼把手持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玉石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眉眼微弯,慢悠悠地说道:“家里伙计不懂事,一会儿得训一下,怎么不给你们黑爷上茶呢,”
“可别怠慢了咱们吴家的贵、客。”她说话的语气是笑着的,尾音还带一点拖长的调子。
黑瞎子挑眉瞧着她,懒洋洋地靠回了椅背,他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语气里重新套回去了往日的懒散:“……那——”
“是我的错,黑爷您别介意啊,”同一时间,苗三月突然开口,恰好打断了黑瞎子的话,她低着头,语气中带着自责,姿态谦卑:“今儿太突然了,我也忙忘了。”
吴盼唇边依旧是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侧头睨了眼苗三月,故作训斥道:“一会儿自己去领罚啊,一点也不专业。”
“是,”苗三月一脸严肃,无视大小姐眼里的笑,真诚说道:“我这就让人给客人上茶。”
“……嚯,不愧是大小姐手下的第一人啊,就是贴心。”黑瞎子低笑出声,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懒懒散散地说了一句。
“当然,这可是跟了我小十年的人,不听话怎么站得住脚呢。”吴盼扫了眼苗三月,那一眼不重,带着一点‘你倒会接话’的意味。
“三月呀,”吴盼把手持重新拿起来,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冲苗三月扬了扬下巴:“听到了?黑爷夸你呢。”
“听到了,”苗三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冲黑瞎子微微欠了欠身:“是黑爷抬举了。不过这是应该的,毕竟我是大小姐…亲自带回吴家的,听话守规矩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能给老板丢脸。”
黑瞎子没有再接话,他垂眸看向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嘴角那点很淡的弧度收了起来,他不说话,吴盼也没说。
整个前厅只有苗三月打电话吩咐人上茶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吴盼把玩那串珠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细碎又清脆,吵得人耳朵疼。
他少见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沉默的时间比他惯常的停顿要长,长到吴盼斜眼瞥了他一眼,长到他自己也知道该站起来了,可他还是没动。
苗三月挂断电话,回到她原来的位置站好,前厅又安静了,只剩下珠子碰撞的声音。
没一会儿,两个伙计端着茶进来,走向吴盼的那人托着海棠漆盘,上面是她常用的粉彩盖碗,碗壁薄得透光,画着折枝海棠。
另一人走向黑瞎子,黑漆托盘上放着一只龙泉青瓷撇口盏,梅子青釉色,配一把小茶壶,招呼客人正合适,正经又体面。
黑瞎子心下哂笑,从前跟这小混蛋回来的时候,她泡茶都是随意搭配用着那些杯子,什么白的盏、粉的杯、绿的盖子、紫的托盘,怎么随心怎么来,如今瞎子他倒成了正儿八经的客人了。
吴盼甩着串儿,脸上带着悠闲的笑,她看都没看自己身旁的茶,朝身旁的伙计随意挥了一下手。
伙计会意,微微欠身退下,她这才将珠串穿进手腕里,端起盖碗轻抿了一口。
黑瞎子靠回椅背,一旁的伙计替他斟茶,正宗的高冲低斟,手法娴熟利落,就是这眼神儿,压根没落在他身上。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道水线落进盏里,看着面前那只青瓷盏还冒着热气,视线却不受控似的,往对面挪了挪。
黑瞎子顺势抬头瞥了眼那臭丫头,看到她手里那只盖碗,粉嫩嫩的,还挺好看,跟这屋子倒是配,臭讲究,委屈谁都不能委屈自己。
伙计礼貌地将茶杯往他手边放了放,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
黑瞎子收回视线,他打量着手边的茶杯,没伸手去碰,也没开口说话。
吴盼喝了一口,就放下盖碗,眼神轻飘飘地扫过苗三月,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警告意味。
“今儿一个个都没规矩了,”她懒散含笑地睨了那伙计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怎么能这么怠慢贵客?去,泡杯狮峰来。”
黑瞎子身旁的伙计闻言,立刻微微欠身,面上有些为难:“大小姐,今年新出的狮峰…被三爷和小三爷拿去煮奶茶了。”
“……哦?”吴盼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没收住,反倒弯得更深了,她没再说什么,重新端起盖碗又抿了一口。
嗯,还行,以后就喝这个了,吴盼暗暗心想。
“那就这样吧,”吴盼强压下笑意,优雅地放下盖碗,她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懒懒的:“不好意思啊黑爷,怠慢您了。茶不好,您见谅啊。”
小混蛋,真能装,那眼里的笑都遮不住了,黑瞎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抬头注视着她,二人目光对视了几秒。
他伸手端起了那杯茶,手在此刻很稳,茶面平稳没有晃动,他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
黑瞎子垂眸盯了很久,才轻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喝完也没把茶杯放下,握在手中把玩着,语气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小姐这份心意,瞎子收了啊。”
“嗯。”吴盼手里的珠子还在转,她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上下打量着黑瞎子。
那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亲近,只是一种‘我在看你’的平静,黑瞎子抬眸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没有移开。
“瞎子还以为,”黑瞎子率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随意:“大小姐今儿,不会见我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试探,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来之前就是这么想的,他真以为她不会见他。
苗三月站在吴盼身后的位置,正垂眸数着地砖的缝隙,听到黑瞎子说这话,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吴盼,又将目光锁定在黑瞎子身上,眼神锐利地上下扫视了他一圈。
她看了眼身前的吴盼,微微抬手,动作很轻地朝黑瞎子身边的伙计挥了挥,示意人下去。
吴盼听到这话,没第一时间回,她目光飘向伙计悄声离开的背影,光明正大地发了会儿呆,手里那串玉石又被转了一圈,玉石相击,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