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殷婕茹和郑嬷嬷已在管家的引领下进了家门,才走到正房附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纤细的抽泣声:
“太太,我要见老爷,当着老爷的面把话说清楚。”
根据过往的记忆,殷婕茹很快听出来是黄氏,因为整个殷府上下无人不知黄姨娘的声音最是“楚楚可怜”。
紧接着是一声尖利的骂声:“贱人!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老爷在衙里忙活一天,回府还要被你吵,四小姐至今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闹,烦不烦。”
继室杨氏的声音。
“太太,妾身今天就这儿守着,”黄姨娘不依不饶不甘示弱的继续,“等老爷出来见我,也等四小姐回府之后为我讨个公道。”
殷婕茹听到“公道”二字,心下了然:她知道黄姨娘为何这么闹腾。
黄姨娘只比杨氏晚一点进府,却因为正室程氏体弱,杨氏早生下庶长子殷长清;
程氏第一胎夭折,二胎才生下殷婕茹,且比黄氏生的婕苒还晚几个月;程氏病逝后两年,杨氏生下女儿婕盈,黄姨娘生下儿子长凌;
此外还有最迟进府的王姨娘也生了个儿子,总之殷府妻妾生娃跟较劲似的热闹。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同为妾的杨氏和黄氏,最后却是杨氏胜出做了继室。
而这么一来,杨氏和黄氏那些原本同是庶出的儿女,一下子因为杨氏做了继室,有了嫡庶之分,当然让黄姨娘不甘心不服输,便占着殷吉对其“亏欠”及宠幸,在府里大权独攘,事事操控,一度有将继室踩在脚下的势头。
直到今年殷吉突然对其冷落,还分出部分权利给杨氏,这让黄姨娘大感危机四伏,便想借着殷婕茹出门至今未归的由头要见殷吉,“把话说明白”。
黄姨娘把殷四小姐搬出来,完全是占着程氏刚过世那两年收养过她,想拉上她帮腔再影响老太太,所以殷婕茹对黄姨娘心里的盘算一清二楚。
管家叫了声:“老爷,太太,四小姐回府了,还有郑嬷嬷。”
里面人听到喊声全跑出来,殷婕茹看到最先出现的是黄姨娘,接着是殷吉和杨氏。
殷吉一见殷婕茹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面前,遂拉下脸把所有人叫到正堂,只是没等他问话训话,就见女儿对黄氏说:“听说姨娘想见我!”
黄姨娘愣了愣,总觉得今晚的四小姐那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然而事情从急,先不想这个,遂上前拉过殷婕茹手说:
“四小姐,你这是上哪儿了,让大家一顿好找,没事吧。”
说完手要抚上脸,殷婕茹灵巧的躲开:“这些天祖母身子偶有不适,我去寺庙给老人家上香祈福,还求了个平安符,郑嬷嬷也知道。”
“那为何不事先跟家里说一声,”殷吉吹胡子瞪眼睛道,“一个姑娘家身边也没带个人就出门,成何体统?若是出了乱子如何是好?”
郑嬷嬷赶忙说今天四小姐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跟上了,只是没来得及给府上留句话。
“此事容女儿过后再与爹爹说,”殷婕茹暂且放下心中芥蒂,平静道,“适才女儿进家门听到黄姨娘说要我给她讨个公道,我好奇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杨氏插进一句道:“四小姐,你才回府,赶路辛苦了,先回房去歇着。”
其实也是讨厌黄姨娘搬出那两年的“养恩”来迷惑四小姐,自己也被挤兑够了。
殷婕茹还没张嘴,黄姨娘已拉着她手说:“四小姐平安就好,今天让我好一阵担心,看你平平安安,我这颗心也落下了……四小姐,请你当着老爷和太太的面说句公道话,姨娘把你养在房里的那两年,待你好不好?”
殷婕茹看了黄氏一眼,顺着过往的记忆思绪道:“嗯,很好,我做事不管对错,姨娘从不说我不管我,也不像要求三姐姐那样读书识字,虽说穿的都是三姐姐的衣服,但也很漂亮。”
杨氏原本听殷婕茹说“很好”,心下发急,却在听到后面的一番话,笑了:
“我说四小姐那两年怎么都不叫我娘亲,有时对老爷都敢顶嘴,原来是‘桔生淮北则为枳’的缘故,得亏后来老太太英明,把四小姐收到房里养着,否则好好一个姑娘都要被养废了。”
黄姨娘被扬氏直白的讥讽给戳中心事,心下火冒三丈,好容易控制住面部表情,语调温和道:“太太,四小姐毕竟是殷府嫡出的女儿,自小失去母亲,对一个才三岁的孩子,叫我如何拉的下脸训斥?只有等她再长大些懂事了,才能慢慢教,太太认为是不是这个理呢?”
一番话下来,殷吉已是神色减缓,甚而脸上还露出几许“怜香惜玉”之色,杨氏气得肝疼,又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捏着帕子盖住鼻子狠狠吸气。
殷婕茹却没将黄姨娘做戏放在眼里,道:“这么说来倒是我当时年幼让姨娘费心了,不过我这里有一事不明,还请黄姨娘赐教。”黄氏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三姐姐年龄仅比我大数月,为何她今日会嘲笑我说,将来我要嫁的人是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呢?”顿了顿,殷婕茹瞥眼看向殷吉,“爹爹,与我‘指腹为婚 ’的男人真像三姐姐说的那样吗?”
殷吉闻言,脸都变了,当下一声怒喝:“黄姨娘,三姑娘缘何对四姑娘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难不成是你在她跟前有意念叨的结果?好大的胆子!”
说完心情复杂的看向殷婕茹:提到这桩“指腹为婚”,完全是托了殷家祖辈的福。
先皇为感念殷家对大梁朝的付出,封祖父为宣平侯,祖父与父亲相继过世之后,大哥袭了侯爵,因而与皇家联姻的好事便落在自己这个老二身上。
那时程氏已顺利怀胎数月,太后和皇帝高兴之下就把夫妻俩招进宫里,听说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在家中排行四,恰好6岁的四皇子也在场,便说是天意。
于是两方约定,待生下孩子后,若为男孩,就让他们结为异性兄弟,若是个女娃就让他们做夫妻,“指腹为婚”由此而来。
但随着程氏病逝,四小姐自小顽劣任性,加上又耳闻四皇子似是不喜这桩婚事,让他渐渐对这桩亲事没了指望,后来又遭政敌排挤,仕途一片渺茫,因而他对这四女儿始终心有存芥蒂,疼爱不起来,反倒对三女儿越看越顺眼。
熟料今年一道圣旨仿佛一记闷棍将他打醒,让他重新忆起这桩指腹为婚的亲事,再一看自己竟由现在的五品连升数级至从三品官,比原来从五品还要高了几级,重返京城任职,这无疑是为这了桩皇室联姻,皇帝在有意提高殷家的地位……
换句话说,全是托了四小姐的福,自己才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这不等于是打了他的脸吗?
然而黄姨娘哪知道殷吉此时五味杂陈的心境,早被吓傻了,当即“噗通”的跪下:“老爷,老爷,妾身怎敢对三姑娘说这种混话,绝没有的事,还请老爷明鉴……”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杨氏好似终于捏到把柄般甩着帕子叫道,“你说你不敢,我怎么瞧着你敢的很呢。”
“太太,你……”黄姨娘气白一张脸,浑身发颤道,“我知道老爷对我恩宠有加,让太太对我一直有意见,但不论如何你不能在大是大非面前落井下石。”
杨氏得意不过三秒就被气急得直跳脚:“不要脸的东西,有胆就把三姑娘叫到这儿来对峙。”
黄姨娘脸顿时由白转红,两只眼睛眼睛不安的溜溜直转,正想说“三姑娘刚睡下,”外头一个声音响起:“三姑娘……”
殷婕茹扭头看去,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掀帘而入:见她身着红绸立领中衣,绣白色梅花对襟棉绫褙子,未施粉黛,却是天然的红袖添香,一头青丝自然垂放,仅随意扎了个辫子在耳后,本就不足一握小细腰,今晚又穿着单薄更显柔弱无骨。
再一看眼底隐有泪光,似是刚哭过。
此人不是殷婕苒还是谁?殷婕茹心下暗忖:就凭今晚这“闪亮”的登场,在现代当个流量小明星也绰绰有余。
殷婕苒一进门仿佛没看见殷吉,杨氏和黄姨娘,直接走到殷婕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又惊又喜”道:“四妹妹,你回来了,害姐姐担心了整整一天,瞧你,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冻着了可怎么办?”
殷婕茹愣神回视:这就是把四小姐当傻子一样“恩威并施”、又哄又骗的庶姐吗?
若是放在现代,自己会拍手点赞殷婕苒的演技,此刻却是戒备心陡然上升。
“劳三姐姐挂心,我无大碍。”殷婕茹不着痕迹的抽手,站开了开点。
殷婕苒一怔,满脸遮不住的意外,这自是因为殷婕茹的变化,却转瞬恢复如常道:“四妹妹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可以与三姐姐说说,你小时候一有什么心事就爱对我说的。”
这是在打感情牌了?殷婕茹心下了然道:“那些小时候的事,我已经没什么印象,单单记得今天的事了。”
殷婕苒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今天怎么了?”
殷婕茹不想再看她做戏,只目光一转,落在殷吉身上,殷吉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虎着一张脸道:“三姑娘,你今天对你四妹妹说了什么?”
殷婕苒仿佛才注意到殷吉,愕然道:“爹爹,我说什么了让您这般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