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彩曦殿。
一丝微弱的天则之力萦绕雪姡琏周边,水清漓苦等已久的女仙浮现苏醒迹象。
这一切原属王默亲设一盘复杂化棋局,自然预料过自己付出何样沉重的代价。
她的元神受损、穆亦枫的解脱全在意料之中,只是未及猜度出苏烬安与自己的关系尤甚密切,更不晓畅她的本源之力居然并非继承母亲之力。
由于苏烬安解封她的本源天则之力,不仅迫使真正神魂意识从未沉睡,还邃晓全面事态。
放在现实世界的旁仙眼里,她自然算是彻头彻尾的昏迷。
王默无比清晰地记得苏烬安与水清漓他们那天的对话,他虽然让她保留九彩郡主的记忆,但同时为她筛选出一条新生。
忘记与保留,痛楚与新生,皆取自她的一念之间。
保留所有的宝贵记忆是最初想法,奈何她身处意识幻界,遍地情绪色彩充满了她的渴望与幻想。
这一幕究竟是什么呢?
王默的意识幻界中……
身着一袭青花瓷长裙,妆容清雅自然,腰间束带镶嵌着数朵海棠花,挂在肩头的袖子两侧有栀子花与芍药花,长发飘飘,踩着一双蓝白相间的高跟鞋,步伐轻盈地奔向远方夕阳之下的身影。
那边站立的仙子有她朝思暮想的姐姐王芫、仙逝不久的亦哥亦友穆亦枫、成为忘年交的舅舅苏烬安,以及用生命与神力换取她们降世的母亲王岚。
“阿姐……真的是你吗……”
她浑然记不清自己有多长多长时间未见过真实触感的姐姐,声音低低的,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深深的委屈。
王芫瞧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小哭包,红唇轻抿,抿出一贯的梨涡浅笑,“都长大了,怎么还是这般爱哭。”
似调侃,似欣慰,似内疚的情感充斥她的内心,紧跟着她那灼热的体感覆盖上妹妹颤栗的身躯。
王默一样紧紧地抱住王芫,害怕一松手,姐姐就会消失不见,把脸埋在姐姐的怀里,泪水浸湿了姐姐的衣衫。
姐妹俩相拥的姿势恰似并蒂双花绽放出神彩光芒,埋在底下的骨根、骨血、骨枝彻底融合一身。
“默默,这世界除了阿姐、阿娘、舅舅与阿枫以外,还有在乎你的人等你回家,特别是那位水王子、你的契约者水清漓。”
王芫这句话使得王默的脑海猝然空白一瞬。
从前模糊又碎裂的记忆碎片,此刻全复原如初。
海边初遇,悬崖相逢,一次她救他,一次他救他,至此形成宿命交织的命定契约者。
三次会面,三次迥异的情感。
她的递增是萍水相逢—谢谢(蔚蓝双眸与水蓝身形铭记于心)—心动(爱意正在慢慢生根发芽,唯他可唤醒她的神志)。
他的递增却是一见钟情—本心(被消除一见钟情的记忆之后)—守护(爱意正如密不透风的蚕丝包裹他的心)。
剧烈的情感冲击导致她心口如同被别有用心者紧紧握住,然后决绝地掏出,扔在冰天雪地之中。
是她忘了他,他也忘了她……
王岚比王芫更快一步输送仙力缓解王默的痛状,力量平和温暖,就像母亲的怀抱轻轻地包裹着女儿。
纵使她出于责任定下两位孩子的降生,但天底下又怎么会有母亲不想怜爱自己的孩子呢。
苏烬安深懂王岚的于心不忍与愧疚,悄然出声抚慰自家外甥女:“小默,这一路走来,你太累了,舅舅一生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你不要学舅舅,知道吗?”
穆亦枫挥变出那只断过线又被他与王芫修复好的鱼儿风筝,一圈柔软的线绳系到王默手腕处,一字一句的启唇:“小默,枫哥说过我希望你不被仇恨的种子布满你心,当下我盼望你行你想做之事,不要再拿你的生命来开玩笑,爱你的人都会心疼。”
鱼儿风筝寓意八方皆自由,不被任何事情所束缚住她,这才是他们不愿沾染仙术修补的理由。
话音刚落,王岚转过身子,掩面而泣。
这些年以来,她身为神郡女君定然无错,亦对得起神郡所有子民,唯独对不起两个女儿。
是她亏欠她们,是她的决定导致她们吃了太多苦。
本来能为她们做到的事情,一缕残魂的她全盘无能为力,阿弟也为自己的两个女儿付出诸多。
天则之力之所以流入另一位女儿体内,是因为她和苏烬安异殊并蒂,她无法完全平衡分散神郡之法予她们,若要强行撕破天规,她们三位恐怕都活不了。
从而只有天则之力方可保住王默,她封印女儿的本源之力是避免横生枝节,女儿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格外了知阿姐愧疚的原因,苏烬安默声几秒,低沉安慰:“阿姐,我相信小默小芫必然理解你。”
“我知道,我知道,”王岚怅然道,“但我好像并不想要她们的理解,她们应该怨恨我,起码让我懂得何为人母的后悔与慈爱。”
当今固执地将全部恶果揽到自己身上的阿姐像极小默不愿相信小芫死亡的失控,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苏烬安心里百端交集,“可我想她们不会,只怕她们想感谢你带她们来到世界与彼此相伴,她们骨子里的内在太美好了。”
正如此言,王默王芫自世后,她们对自己素未谋面的至亲从没心生怨怼和厌恶,而是感激他们的决定让她们有机会在世走一遭。
人(仙)生的酸甜苦辣咸之事,不过是百态而已,属于她们自己主导的生活,任谁全不能肆意操控。
否则,背后挑事者莫得好果子吃,她们同样“略懂”处事手段。
“默儿,妈妈不敢奢望与你多说点话,但妈妈会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只求上天保佑你以后能够平安顺遂些。”王岚无颜直视女儿,眼里盈通着后悔与怆然。
王芫特意交代两句:“默默,姐姐很爱很爱你,还有我也十分满意你自己挑选的心上人,愿他始终待你如初。”
“默默,以后把思念寄托千纸鹤和微风中吧,风吹过千纸鹤就是姐姐听见了。”
旋即,她挥使仙力推开妹妹,顺便把沉睡的意识送归现实躯体的脑际里。
在天边夕阳绚烂的光辉映照下,另一侧却是无垠的虚空苍白,这般光怪陆离的交叠错位,仿若让其踏入如梦似幻的江南水雾之境。
那氤氲的雾气中,恍惚间又看见了旧日至亲的身影,如真似幻地拨动着琴弦。
继而轻如羽毛的腔调遗予那抹意识的三句话是:
“默默,你应该回家了。”
“我的默儿,再见……”
“小默,人生多顿困,故需常欢愉。”
王芫、王岚和穆亦枫化成繁星地消失在王默的幻界梦里,苏烬安的身影亦慢慢回归属地。
其实她置身此处颇久,幻梦过诸多他们一家人相处的场景,或有她、王芫与穆亦枫过往生活的场面等等,乃至于她无比信赖梦中世界发生的种种。
现在幻界梦破碎,她总算明晓自己不该沉溺其内,现实里尚有棋局等着她完成挑明与对弈,那些在意她的朋友与水清漓更等着自己。
母亲希望她不要成为无聊的大人,要做特立独行的女仙,芫儿姐希望她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枫哥希望她不再困于苦海,舅舅希望她尽心而为便妥。
最后,她选择遗忘,离苏醒的时间也不远了……
然,两条路,她选了新生的后者,到底映射了怎样的棋局,又真的这般简易决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