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漉界·圣漉阁。
就坐于嬿雀身上的王默稳当现身结界外,抬眸看向周遭环境,一种刻骨铭心的熟悉蓦然涌上心头。
按理来说,她本不知晓安全抵达此地的线路,更不可能了如指掌般避开布置着的重重结界与机关。
这种诡异的行为,连她自己皆狐疑不已。
嬿雀作为王默的神兽之一,跟主人自有相照感应的契约所在,它看出她的罕怪,说话含蓄:“小郡主,你今日的状态不太好,你怎么了?”
“阿雀,你说我能庇护好这芸芸众生吗?”她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它一秒都不带犹豫,眨巴着像极星星眼的琥珀兽眸,信任至极的语气扬落:“当然,别忘了你有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阿雀百分百的信任导致她的内心忐忑,反复试问自己真的担得起吗?
自打那天起,她的脑际总是断断续续地忆起一些过往,从未和谁提起是她的自我消化,是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是对王芫的教诲有了矛盾之心。
曾经明媚似光的她经受阿姐一遭即软弱无能,如今褪去旧往,变得冷若冰霜、心如磐石就能熬过去吗?
嬿雀呼唤好几次的嗓音,终于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拉回王默渐行渐远的思绪。
她一跃而下,站定之后,伸手摸摸灵宠的脑袋,“阿雀,回去和祺祺它们说一声自己的修炼固然重要,但劳逸结合,别担心我。”
“好。”
它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它回家跟兮鸾、瑞祺讨论起她今时的迥异。
在它们激烈地争辩之下,它们猛然反应过来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第二道劫难,即将来临了……
同一时刻,王默运转法术,以传音术向水清漓说道:【水王子,我在圣漉阁的结界外。】
【等我。】
他秒回复的速度使她的脸色挂上一丝懵然。
等他?
等他做什么?这不是他顺手打开的事情吗?
然而,还没等到她多想,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便出现在她的眼前,那蔚蓝身影挺拔,周身散发着微凉而高贵的气息。
她望着他,这时才算明白他的意思。
待他慢步至她跟前时,她双臂交叠放于身后,仰起那张戴着珍珠细碎面纱的脸颊,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暖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紧他那双蔚蓝平静的双眸,逗趣道:“这是特意来接我啊?”
无谁知晓现世的九彩郡主因何面纱不离面容,甚至从一开始的每一套装扮全有对应配饰的面纱。
这面纱就像一层神秘的帷幕,遮住了她的容颜,也隐藏了她心中的秘密。
他相通望着她,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清和又好听的嗓色响起:“怕你迷路。”
听见他的话,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据我所知,我面前这位水少主是圣漉阁的领导者,他难道没点别的通道放我进去?”
面对于她俏皮般的调侃,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偏巧那对红得像鲜艳胭脂似的精灵耳朵出卖了他。
下一刻,他恍若鼓足勇气,手缓缓伸跨到她背后,动作有些小心翼翼般拉过她的手,以一种略显“狼狈”的姿势牵握着她,朝着自己的地盘走入。
他的手宽大而温暖,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其中。
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头瞥视一眼他们相握一起的两只手,心中泛起一丝别样的涟漪,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有了愈发灿烂的迹象。
……
圣漉阁内殿是叫“永安和宁”,寓意着一切归于安宁,不希望再有好斗战争的种子洒满各界。
九位仙子的使命无一相同,诞生之地亦截然不同。
他们数年前并不相识,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中同是不会往相识的方向揣测过。
源于前任首领者缔造圣渊界,建筑一方由他馈赠一丝半神之力的仙子们护佑各界、铲除恶端的圣漉阁。
自此相知相处多年,相聚成一家人的模样。
内部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他们属于胜似亲人的一家人,切勿对彼此生情,友情亲情同样跟爱情重要,若动心则将彼此的情分拆散得七零八碎,再无重聚一起的可能。
“情”之一词,谁也无法笃定。
但他们能够笃定的是自己人一同经历过多年前的血战,身受过重创,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家人,自己人的存在是生死与共过的情谊多于或者超过爱情。
八位半神仙子目睹水清漓与王默拉手而现,他们眼神陡然亮起,瞳孔中满是剧烈的震动,仍不忘纷纷站起行礼,异口同声: “少主,九彩郡主。”
“无需多礼,她不太注重繁文缛节。”
水清漓神色淡漠,示意君钐辰他们坐下即可,极易好理解这话是为王默未及发言的解答。
无论是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还是坏事做尽的禁阁仙子们,一旦瞧见她的出现即会做足表面的尊重,无论高低地位皆是如此。
偏偏他细心地发现她一向忽视这些细节,疑似只在意大家明明应该平等才对。
可在这弱肉强食、仙子们全有自己的权力与力量的世间里,她作为神郡仙境最后一任继承者、亦是维系平衡的存在并不能平等回礼,那样对明知身份地位不同的仙子们算是一种压力重得喘不过气,联想自己是否哪里做的不对等等。
水清漓扫视一眼众仙,观望笙歌的视线过于炙热,似乎对自己身边的王默颇为在意,这般情感太像旧友重逢的喜悦与思念。
他不知她们的牵绊,只觉她的情绪在进入内殿后便有些消沉,轻按着她的太阳穴,温声道:“三妹瞧望你的神情异于从前,要不你与她说说话?”
被安慰的她顿时卸装了少许坚强,“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进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深知刨根问底的方式不体面,吐露出一个无比尊重她的意愿的答案:“你想说,那我听,不想说,那也无碍。”
“晚些时候,我再与你细说。”她许久才道。
“好。”
他的语言总是在无意识间透露着一股不反驳、不犟嘴、宠溺她、纵容她的滋味。
她要做的事情他陪着,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找到某种方法摘下且送予她。
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她必然感受得到。
也许在某个时刻,她的世界已经向他敞开了。
王默一直坐于水清漓的宝座上,他则是使用法术变一张水宝座在身侧居坐。
她转头把目光转往笙歌的位置,又点了点他的手背,他停止按揉她太阳穴的动作,闻听她那温温柔柔的声线落下:“笙笙,你还是和以前那样爱哭啊。”
“默默。”笙歌颤抖着腔调呼唤一句,眼眶立即红了,“你骗我。”
除水清漓以外,其他的仙子们见状,瞪大双眼,嘴巴微张,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何时见过自家三姐/三妹有小女生的性情,似撒娇似抱怨似委屈的语气全跟她以往的雷厉风行搭不上边。
王默飞跃至三阶宝座的位置,伸出双臂,主动拥抱了笙歌一下,柔声宽慰:“记忆混乱的同时,我能感召出有封印符咒在自己心中,最近才陆续回忆起从前。”
“那你一夜之间音讯全无,他也不见了是怎么一回事?都和你的这个符咒有关联吗?”笙歌微微错愕,似乎未从当年的困惑里走出来。
“尚未可知,如今局面的水被搅混了,我并不能确定恢复所有便是全部真相。”话语从王默口中缓缓流出,做不到任何担保,“他,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会尽力找寻办法联系他。”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笙歌宽慰着自己,收拢积压着的悲伤,直言:“好,事后我将自己打探的消息同步给你,你有任何需要我出手的,尽管传讯。”
这对挚友简单叙旧的温情消散。
不过其他台阶宝座上的仙子们心思各异,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瞧出了一些意料之中的端倪。
他们完全不在乎笙歌和王默相识的事实,反倒把关注点放在自家老大貌似倾慕九彩郡主!
就连刚才紧急打断他们制定计划的对话,绝对是为了专门接郡主!
真的服气了,老大有点恋默脑怎么办?
“让你们调查的事情,查的如何?”
水清漓的口气中流露着冷淡。
八位仙子一激灵,顿时端坐,心里紧张得不行。
画风言归正传,他们自然不敢接着八卦与好奇。
由二阶位的君钐辰打头阵说起:“已有眉目,当年圣芫女君第一时间抵达且牵制宗仰,昱仙子为叶罗丽仙境留下后手,前来支援圣芫女君,我们与其他圣级之位的人救援毫无仙脉的无辜者。”
“极致之木的木上神同在,我们虽无暇顾及他们到底交谈过什么,但后续是他与九彩郡主离开,行迹也兵分两路了。”枍羽惊补充,嗓音严肃。
祜逸一改往日的开朗,凝重地陈说:“当血战脱离掌控后,二哥猜度圣芫女君一样清楚事态严重,下令改变了我们战术,他跟三姐赶往那边帮忙,我们坚守原计划,以防变故。”
“可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和二哥没赶到就察觉世间充溢着仙力尽散的威力。”笙歌哀伤,语调却是十分敬佩王芫,“我们迅疾调整站位却感应到这些力量源自圣芫女君的神郡古术,她用献祭自己终结大局,还用转世之魂布置封印。”
论起过往,音悦莺心事重重,仍保持温和的声线说着:“大战结束后,四姐试图运用渡魂灯调度圣芫女君的一缕元神残留魂魄作为媒介,化为一丝本源之力重渡本命花,哪怕不可面世,她依然有残魂陪伴在九彩郡主的身边。”
停顿须臾后,她飘忽不定的眼睛飘移至王默的方向,她能清晰地看见那双明亮如空洞的双眸掠过无助,在他们面前强压愤恨,只一直咬着唇控制。
她突然就有口难言,缘因接下来的事实是噩耗,足够迫使王默达到恨之入骨、盛怒到毁天灭地的效果。
其余七位立时明白音悦莺的有口难开是什么用意,当初他们查询出此消息时,个个面色铁青,个个维持不了一点自己端庄有礼、绅士随和的态度,个个破口大骂。
真相终究要揭开的,他们无法隐瞒与篡改。
最后是凌倍这位小幺,对准王默深深鞠了一躬,声调悲痛:“我们通晓事情发展有异,连忙帮衬四姐护法,最终查明圣芫女君命陨世间后,她的轮回界被人损毁,同期化为天地万物的意识与魂魄相同被人残害,再无挽回的可能性。”
语毕,殿内死寂。
然,原先任何事实皆窥听不见的水清漓,此时此刻听得一清二楚,这与当初罗丽位处王默周侧倾听金离瞳的点点滴滴的情节一模一样。
只是因何缘故?做局者究竟有何贵干?终局的两位幕后做局者的棋局当真毫无二致吗?
他没有深究这点,反而目不转睛地凝望王默。
因为凌佲叙述王芫亡后仍不得安宁时,她死死控制情绪的手部明显不停地哆嗦,嘴唇的血腥味亦越来越重。
所以他生怕她失控掠夺自己的性命,紧张她也好,担心她也罢,占据他大脑的情感更多是心疼。